尖叫从楼下冲上来，撞进三楼走廊，又被病房门挡得发闷。
窗外的红光贴着玻璃流，手印一层压一层，整块窗都快看不见外头。
沈栀抓住窗帘往回拉。
“别碰窗。”
我从床上坐起来，胸口黑点烫得发麻。
她手停在半空，转头看我。
“楼下有人。”
“我听见了。”
“我们得做点什么。”
“正在做。”
我伸手按住床头柜，指尖发凉。服务器化后的阳间身体反应很怪，疼是真的疼，冷也是真的冷，可魂体在这具身体里稳住了。根权限碎片打开时，脑子里多了一排灰色按钮，部分能点，部分写着权限不足，还有几个按钮后面明码标价。
阳间医院范围识别中。
地点：呼吸科住院楼。
活人数量：三百七十六。
亡魂异常数量：正在上涨。
我看着最后四个字，心里骂了一句。
主管这孙子切断信号前说“等不了”，原来是把局部阴路提前拉开。医院里活人多，病人更多，阳气弱，恐慌一上来，整栋楼就是现成的漏斗。
他不露面，不赌气，不来送死。
他直接拿一栋楼逼我选。
救人，就得暴露更多权限，烧更多功德。不救，沈栀也在楼里，阴路越开越大，我这服务器刚装好就得报废。
这手比电视里阴多了。
走廊外传来奔跑声，有人撞到推车，金属盘子撒了一地。沈栀把门打开一道缝，红色应急灯把她的脸照得发暗。
“有人往楼上跑。”
我掀开被子下床，腿还虚，脚踩到地砖上打了个滑。
沈栀立刻扶住我。
“你别逞强。”
“放心，我现在主要靠远程办公。”
“都这时候了你还贫？”
“不贫容易疼。”
她扶着我走到门口。
走廊里没人停留，只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楼梯口往病区深处拖。脚印很长，脚趾弯曲，踩过的地砖冒出黑水。
沈栀压低声音。
“那是什么？”
“阴间游客，没买票的那种。”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闪了一下。
一只手从楼梯口伸出来，指甲刮在墙皮上，拖出五道黑痕。紧接着，一个脑袋探出半截，头发垂到胸口，脖子扭成不该有的角度。
它往这边嗅了一下。
红色安全灯照在它脸上，脸皮泡得发胀，嘴角裂到耳根。它看不见沈栀，却能闻到活人的热气。
沈栀呼吸一乱。
那东西动了。
它贴着墙爬过来，速度很快，爬到半路，头顶忽然弹出一块半透明标识。
未备案游魂。
风险级别：低。
处理建议：驱离。
我差点气笑。
“低你大爷。”
我抬手一按。
阴气从指尖拧出去，打在那东西额头。它被钉在墙上，四肢还在抓，墙皮被它刨下一片一片。
面板弹出扣费提示。
单体驱离：30功德。
我点了确认。
它头顶亮起红字。
封禁。
下一刻，它的身体从头到脚散成黑灰，落在地砖上，留下一个湿印。
沈栀看着空掉的墙，半天没说话。
“这就是你说的远程办公？”
“嗯，单个处理，有点像清理垃圾短信。”
“那楼下有多少？”
面板刷新。
亡魂异常数量：一百八十七，二百四十九，三百一十六......
数字还在跳。
我看着电梯口。
电梯门开着，里面的灯灭了一半。红光从楼道灌进来，门缝里挤出一只只手，扒着电梯门往外爬。
不能一个个清。
一个三十功德，三百个就是九千，后面还有更多。主管要的就是我被拖死，把功德烧干，服务器崩掉，沈栀照样跑不出去。
要把医院变成我的本地系统。
我问沈栀：
“这栋楼有没有总广播？”
“护士站有。”
“带我过去。”
“走廊都是那些东西。”
“那更得快。它们现在分散，等会儿学会排队，我就真要怀疑地府培训外包给它们了。”
沈栀扶着我往护士站走。
我们贴着墙边，踩过黑水印。楼道里不断传来门锁转动声，有病房里的人在哭，有人低声打电话，电话里全是忙音。
一扇病房门突然被从里推开。
门缝里挤出半张小孩的脸，脸上贴着退烧贴。他看不见走廊里的黑影，只看见我和沈栀。
“姐姐，外面怎么了？”
沈栀立刻挡住他的视线。
“回去，把门反锁，窗帘拉上，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门。”
小孩点了点头，门关上前，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带哭腔的声音。
“谁在外面？是不是护士？”
我抬手在门上点了一下。
临时阴气封门。
扣费：10功德。
门缝里的黑气被压回去。
沈栀看了我一眼。
我摆摆手。
“小额消费，能报销就好了。”
护士站到了。
台面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停在病区床位表。电话听筒掉在地上，里面传来占线音。广播麦克风摆在角落，红色开关键没亮。
沈栀拿起麦克风，按了一下。
没反应。
“断电了？”
“不止。”
我看着麦克风线。线皮上爬着细小黑纹，阴气把广播线路卡住了。
楼梯口那边传来密集的爬行声。
沈栀回头，脸色绷住。
一大群黑影从安全门后挤出来，手脚并用，贴着天花板和墙壁往这边扑。它们头顶标识一片乱跳。
未备案游魂。
失控怨魂。
阴路临时投放体。
我伸手按住广播麦克风，把自己的服务器锚点接进去。
胸口黑点烫到发痛。
面板弹出新提示。
是否以阳间锚点H-17-03-TV为核心，临时接管住院楼弱电广播？
消耗功德：500。
我点下确认。
广播麦克风红灯亮了。
我把麦克风递给沈栀。
“说，让所有人关门，别看窗外，别下楼，找水杯、镜子、手机屏幕全部扣住。”
“为什么？”
“反光会引路。”
沈栀拿过麦克风，手指在开关键上压稳。她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出去，有点哑，却没散。
“住院楼所有人，请立刻回到病房，反锁房门，远离窗户。把能反光的东西扣住，不要乘电梯，不要开门查看。”
走廊里的黑影离护士站只剩十几米。
沈栀继续说：
“相信我，待在房间里，别出来。”
这句落下，几间半开的病房门陆续关上。
门锁咔哒咔哒响起。
我抬手对着护士站外一划。
“在地府我是打工仔，在阳间，我是你们的系统管理员。”
面板展开一张住院楼平面图。
所有门、窗、电梯、广播、消防通道都成了灰色节点。能点亮的不多，但足够。
我把根权限碎片拖到住院楼外框，建立临时边界。
规则名称：阳间活人保护临时白名单。
目标：三百七十六名活人。
非白名单阴性目标处理方式：批量封号。
消耗功德预估：按数量结算。
我看着预估两个字，眉心跳了跳。
“你们这系统，是不是跟阳间停车场学的？进场免费，出场按天价算。”
沈栀听不见面板，只看见我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没事，花钱买平安。”
我按下执行。
住院楼外墙亮起一圈淡金线，金线沿着窗框、管道、消防梯往上爬。楼下冲进大厅的黑影撞在金线上，头顶齐刷刷弹出红字。
封禁。
最前面的几十只黑影被抹去，后面的停不住，继续撞上来，又一批红字亮起。
楼下传来大面积尖叫，又很快变成茫然的呼喊。活人看不见那些东西，只看见大厅灯一闪一闪，玻璃门自己震动，风把挂号单吹得满地跑。
我这边面板数字开始掉。
功德余额：47520。
46810。
45240。
每刷一批，余额就往下跳。
疼。
这比花呗自动扣款还缺德，至少花呗扣之前还发短信问候一下。
天花板上的黑影也撞上边界，红字一个接一个亮。它们散成黑灰，黑灰在半空被金线卷走，最后落进我胸口黑点里。
面板又弹出新栏。
恐惧残值收集中。
功德回补：120，260，430......
我眼睛亮了。
“还能回款？”
沈栀正在观察走廊，听见我这句，回头问：
“什么回款？”
“没事，阴间版以旧换新。”
边界越铺越快，楼梯间、电梯井、地下停车场入口全被淡金线封住。冲得最前的厉鬼被红字压下去，后面的厉鬼绕着楼外爬，试图从空调外机和排水管钻进来。
我把节点一个个点亮。
封禁。
封禁。
封禁。
红字从一楼亮到顶楼，整栋楼外面像挂满了红色违停罚单。黑影被一批批清掉，医院里的尖叫少了，广播里只剩沈栀重复安抚的声音。
她说到第三遍，喉咙明显哑了。
我把床头柜上那瓶没开封的水拧开递给她。
“喝口。”
她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又把水递回来。
“你呢？”
“我现在喝水容易呛，先欠着。”
“别硬撑。”
“我没硬撑，我在算账。”
功德余额停在42180，又被恐惧残值回补到43660。
亏了一点，但能接受。
阳间服务器化进度涨到百分之六十四。
医院边界稳定率：百分之七十八。
我刚想松口气，楼外红光突然浓了。
住院楼对面的行政楼顶，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它比普通厉鬼大两圈，背后拖着一串锁链，锁链末端挂着许多小铃铛。
铃铛一响，边界金线被震得暗下去。
面板弹出警报。
未备案主导体。
风险级别：高。
处理建议：上报。
我盯着“上报”两个字，气得笑出声。
“上报给谁？给刚才开门放它进来的主管吗？”
那黑影抬起手，锁链甩向住院楼。
金线被抽出一道缺口。
几只漏网的厉鬼从缺口钻进来，直奔三楼。它们不是乱爬，目标很准，冲着护士站，冲着我和沈栀。
沈栀放下麦克风，站到我身边。
“它们冲我们来的。”
“嗯。”
“我能做什么？”
“别离开我三步。”
“好。”
她没有逞强，也没问为什么。她把护士站旁边的椅子拖过来，挡在通道口，手里抓着一根输液架。活人打不到鬼，可她还是站在那儿。
我看了她一眼。
胸口黑点忽然稳了些。
面板弹出提示。
关联对象处于保护范围内。
执念压制生效。
服务器化进度：百分之七十二。
我乐了。
“沈栀，你站我旁边还能给我加buff。”
“什么？”
“没什么，夸你旺夫......不是，旺魂。”
“闭嘴。”
第一只漏网厉鬼已经扑到护士站前。
我抬手点它额头。
封禁。
第二只从天花板落下，我侧身避开，腿一软差点摔倒。沈栀伸手拽住我胳膊，输液架横着扫过去，虽然没打中厉鬼，却把旁边的反光药盘砸翻，药盘扣在地上，反光断掉。
那只厉鬼的动作卡了半拍。
我抓住这半拍，点下批量标记。
三只漏网厉鬼头顶同时亮红。
封禁。
黑灰散开，落在护士站台面上，糊了半张床位表。
我看向沈栀。
“这下你也算半个编外员工了。”
“有工资吗？”
“目前只有阴间绩效，兑付周期看老板心情。”
她喘着气，短短笑了一下。
楼顶那个主导体再次甩动锁链。
这次它没抽边界，锁链末端的小铃铛一个个脱落，落向医院上空。铃铛在半空炸开黑纹，黑纹钻进金线里，形成一颗正在鼓胀的黑核。
面板疯狂弹窗。
空间震荡源。
倒计时：10。
我抬头看天。
“又倒计时。”
沈栀也看见了窗外那颗黑核，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会伤到人吗？”
“它要是冲楼来，整栋楼都够呛。”
倒计时：7。
我伸手按住胸口黑点，准备硬接。
面板刷出扣费预估。
强行压制：功德12000。
容器损伤：中度。
我咬了咬牙。
能接。
就是贵。
倒计时：5。
就在我准备点下去的时候，黑核方向变了。
它没有砸向住院楼，反而往上升。楼顶主导体站在红光里，裂开的嘴对着我这边动了动，吐出几个我听不见的字。
面板翻译延迟了一秒。
不是杀你。
是开门。
倒计时：3。
我手停住。
“沈栀，趴下。”
“什么？”
“趴下!”
我把她按到护士站后面，自己扑在她身侧。黑核在医院上空炸开，没有火，也没有碎片，只有一圈黑红色的纹从天顶往外推。
整栋楼的玻璃同时震响。
广播麦克风发出刺耳杂音，病房门缝里传来压低的哭声。金线边界没有破，住院楼也没塌。
可天空开了一个洞。
红色云层中间，多出一圈旋转的灰白光。光圈深处，是黄泉路的路灯，是忘川商圈远处的招牌，是奈何桥交通枢纽一闪而过的限行提示牌。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圈洞，胸口黑点烫到发疼。
面板弹出新的红字。
跨界空洞已形成。
连接目标：地府外环。
稳定时间：未知。
下一刻，洞口里探出一只枯瘦的手。
手腕上戴着半截断裂的轮回中心封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