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光线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床单,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脖子又开始痒了,昨天涂了药膏之后明明不痒了,睡了一觉又痒起来了,痒得比昨天还厉害,她伸手去抓指甲划过皮肤留下几道白印子,白印子很快就变成了红印子,红印子连在一起成了昨天那条红圈,她摸了一下那条圈圈是凸起来的,像一条细细的绳子勒在肉里,她想叫爸但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咽一口唾沫都疼。
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镜子是圆的,木边框,用了十几年了镜面上有几道划痕,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脖子,红圈还在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在,她以为药膏起了作用再涂两天就好了,她拿起梳子梳头发,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很顺,她的头发又黑又亮随她妈,她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一头好头发,梳了十几下她停下来了因为镜子里有不对的地方,镜子里她的人没动,她的身体在动,梳子在动,手在动,但镜子里她的头没动,头固定在那个角度,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而她的真人已经把脸转到了侧面在看自己的脖子。
她把梳子放下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钟,镜子里她的人也开始动了,但动的不是梳头发的动作,是头在转,从正面转到侧面,从侧面转到后面,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了,脸朝后的那张脸不是她的脸,是另一张脸,比她的脸老一些,瘦一些,颧骨高一些,眼窝深一些,嘴角往下耷拉着像一直在生气,那张脸对她笑了笑,笑的时候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爬,黑黑的,硬壳的,六条腿的。
陈小禾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退到墙边,后背贴着墙,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她的尖叫声把陈九阳从厨房引过来了,他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已经恢复正常了,只有陈小禾的脸,正常的脸,没有转一百八十度,没有另一张脸,什么都没有,但陈小禾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纸,嘴唇是紫的像被人掐过脖子,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看看镜子再看看她爸,再看看镜子,再看看她爸。
“镜子,镜子里有个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陈九阳把锅铲放在桌上走到梳妆台前,用手把镜子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镜面朝下木头朝上,木头的背面刻着几个字很小很淡,“光绪二十三年制”,这面镜子是他奶奶陪嫁带过来的用了一百多年了,从来没问题,但现在有问题了不是镜子的问题,是照镜子的人的问题,陈小禾的脖子上那条线已经在往外渗东西了,虽然药膏压住了大部分但压不住全部,渗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像墨汁,很细很细的一丝从皮肤里钻出来,在空气中飘,飘到镜子上镜子就活了。
陈九阳走到女儿面前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冰的凉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想给她一点温度,但他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和。
“小禾,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子,“你昨晚走的那条路,乱葬岗那条,你看到的那盏灯不是路灯,是一盏坟灯,看到坟灯的人会中咒,中咒的人脖子上会出现一条红线,红线绕脖子一圈,天亮的时候头就会掉。”
陈小禾看着她的父亲,嘴张着想说他胡说,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想起了昨晚那盏灯,那盏灯确实不对劲,青色的火苗不摇不晃的,灯下有一个影子没有头,她当时觉得是自己眼花了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不是眼花,那是真的,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样默默地流,从眼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每滴一滴地上就冒一股青烟,烟里有一张很小的脸,是她自己的脸,嘴巴在动在喊爸爸。
“我会死吗,”她问。
陈九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松开她的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湘西诡书》翻到第一百页,那一页上陈小禾的脸已经从微笑变成了哭泣,眼泪是真的在流不是画上去的,书页湿了一大片,湿的地方透过去看到了底下的字,他把书举到陈小禾面前让她看那些字。
“百灯之数必以血亲之头终焉,此乃天道不可违也。”
陈小禾读了这行字读了三遍才读懂,血亲,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她的血亲只有她爸,她的头就是第一百盏灯,她的头掉了灯就亮了,灯亮了妖道就出来了,妖道出来了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死,她的头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头,是全村人的命。
她抬起头看着她爸,她爸的左眼闭着眼皮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昨天还没有的,她伸手去摸那道疤,手指碰到眼皮的时候感觉到了温度,不是体温是另一种温度,凉的,像摸到一块铁。
“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事,撞了一下。”
她不信但没有追问,她知道她爸不会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告诉她,她妈走的时候是这样,他生病住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把书翻到前一页前一页画着九十九个没有头的人,第九十九个是陈暮,她认识陈暮,小时候还跟他一起玩过,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只剩一张画了。
“三天,你有三天时间,”陈九阳说,“三天内如果解不了咒你的头就会掉,解咒的方法是找到当年第一个被祭灯的无头煞真身,把它的头找回来,以头换头,把你的头从灯里换回来。”
“无头煞是什么。”
“战国时期的一个将军被他弟弟砍了头,头被妖道做成了灯,身体被封印在乱葬岗下面,它的头在哪没人知道,但《湘西诡书》里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标了九十九个乱葬岗,排成一个人形,人形的正中心就是无头煞的源头,头应该就在那里。”
陈九阳翻到书的封底,封底里面夹着一张羊皮卷,发黄的,边缘都烂了,上面画着一张地图,湘西的地图,标注了九十九个点,每一个点都是一处乱葬岗,点与点之间有线连着,线连起来是一个巨大的跪着的人,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像在求饶,人形的正中心画着一颗头,不是骷髅头是一颗完整的头,有五官有头发,五官很清晰,是个男人,浓眉大眼国字脸,嘴角往下撇着很不高兴的样子,头顶上戴着一顶青铜头盔。
地图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字是用刀刻在羊皮上的,刻得很深,“此地不可独往,需以心灯照路,心灯者,活人眼珠也。”
陈小禾看完这行字脸更白了,活人眼珠,去哪找活人眼珠,总不能挖一个人的眼睛吧。
“心灯不用你操心,我来想办法,”陈九阳把羊皮卷叠好塞进怀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小禾,布包里面装着一面小铜镜和三张黄纸,纸上画着符,符的画法跟他之前用的不一样,这笔迹是他爷爷的,这些黄纸是他爷爷在世的时候画的,留了四十多年了。
“铜镜带在身上别离身,黄纸贴一张在额头上睡觉的时候贴,另外两张一张贴胸口一张贴后背,别揭下来,揭下来就前功尽弃了。”
陈小禾把布包接过去抱在怀里,布包很轻但她觉得有千斤重,重得她弯了腰,她抬起头看着父亲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最后只说了一句,“爸,我怕。”
陈九阳把女儿抱住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抱她,她小时候都是她妈抱,她妈走了之后她就不让人抱了,谁都不让,今天她没推开,她把脸埋在她爸的胸口哭出来了,哭得很大声,像一个三岁的孩子,陈九阳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时候拍她睡觉一样。
哭完了,陈小禾擦干眼泪去厨房给她爸做早餐,她煮了两碗面,面里加了鸡蛋和葱花,热气腾腾的,她把面端到桌上,筷子摆好,喊她爸过来吃,陈九阳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面汤里映出他的脸,右眼是红的,左眼是闭的,脸上的皱纹比昨天多了几道,像老了十岁,他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放进嘴里,面是咸的,但他吃不出味道,舌头是麻的从昨天开始就麻了。
陈小禾也吃了,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数面条,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因为她看到碗里有一个东西,不是面条,不是葱花,是一根头发,很长很长的头发,黑色的,卷曲的,在面汤里漂着,她把头发挑出来扔了,继续吃,吃到碗底的时候又看到一个东西,一颗牙齿,小小的,白白的,是人的牙齿,不是她的,她的牙齿都在嘴里好好的。
她把碗推开了不想吃了,但肚子在叫,她又把碗拉回来,把剩下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喝汤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变化,那条线在收紧,不是慢慢收紧是一下子收紧的,像有人在她脖子上勒了一根绳子,勒得她喘不上气,她用手去扯那根看不见的线,扯不到,手指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没有,但脖子上的压迫感是真实的,越来越紧,紧到她眼前发黑。
陈九阳看到女儿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冲过去掐住她的人中用力掐了三下,陈小禾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脖子上的线又松了,松回了原来的样子,但颜色变了从淡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紫红,紫得发黑像一条淤血带。
“时间不多了,”陈九阳说,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大亮了,灰白色的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口缸上,缸里的黑水还在水上还漂着那根灯芯,灯芯上的火苗比昨天小了,小到快灭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那口缸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缸里的水倒掉了,水倒在地上流成一条黑色的河,河里有东西在游,小小的,青色的,像鱼又不是鱼,没有鳞没有鳍就是一根线在游,线的一端连着灯芯,灯芯被他扔进了垃圾桶,扔的时候灯芯弹了一下弹到了他的手指上,手指立刻起了一个水泡,水泡破了里面是青色的脓,他用纸擦掉了,纸上留下了青色的印子,印子的形状是一张脸。
陈小禾走到院子里站在她爸身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地上有影子,影子是正常的,有头有身体有四肢,但她不知道那个影子不是她的,是灯灵寄居在她身体里的壳,等她的头掉了灯灵就会从这个壳里钻出来,变成一个新的无头煞,比她爸封印的那个更厉害,因为这一百盏灯里有一盏是血亲的灯,血亲的灯是灯中之灯,灯亮了就再也灭不了了。
陈九阳转过身看着女儿的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很好看,像她妈年轻的时候一样好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是软的,滑的,有洗发水的香味,他把手缩回来的时候手指上多了一根白头发,不是她的白头发,是他自己的,他老了,六十岁了,头发早就白了,只是他一直染黑的,现在没心情染了白头发都冒出来了,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草。
“走吧,”他说。
“去哪。”
“去找无头煞的头,把你的头换回来。”
陈小禾背上双肩包,包里装着那面铜镜和三张黄纸,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干粮水,她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三天,最多三天,三天之内找不到她的头就没了,她不想死,她才二十二岁,还没谈过恋爱,还没去过海边,还没看过雪,她不想死,她不能死,她死了她爸就一个人了,他一个人在这世界上活了六十年,够苦的了,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了。
两个人走出了家门,陈九阳走在前面陈小禾跟在后面,村道上有人看到他们,没人说话,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陈小禾不明白为什么,她不知道村里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那些人都是因为她爸才死的,如果不是她爸回来那些人不一定会死,至少不会死那么快,村民不懂这些道理,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陈九阳回来之后就开始死人了,他走了就没事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遇到了老吴,老吴推着自行车要去镇上买米,看到陈九阳愣了一下,“你要走。”
“走几天,去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回来。”
老吴看了一眼陈小禾,陈小禾的脖子上那条线又深了,深到在阳光下都能看到,像一根红色的橡皮筋勒在肉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九阳叔,小心点,村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陈九阳点了下头带着女儿走出了村口,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上挂着那个小庙,庙里的土地爷还在,但土地爷的眼睛被人挖走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们,像在说,你们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回来了也没人欢迎你们。
两个人沿着出村的路往前走,走了不到一百米路变了,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草丛,从草丛变成了荒地,路不是路是灯在给他们指路,陈九阳的左眼瞎了,但他的左眼眶里还有一盏灯,那盏灯在烧,烧的不是油是他的命,他每走一步命就短一分,走到无头煞的头那里他的命也就烧完了,他知道,但他没告诉女儿。
陈小禾走在她爸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驼了,不是今天才驼的是早就驼了,但她以前没注意过,她一直以为她爸还是那个能扛两百斤米的壮汉,其实不是了,他老了,老得很快,快到她追不上。
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了,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陈九阳没有影子,陈小禾有影子,但她的影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没有头的人形,贴在她的脚后跟上,像一个寄生虫,在吸她的血,在等她的头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