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第一次在宠物医院见到老黄时，它正趴在消毒水味弥漫的笼子里，左前腿缠着渗血的纱布。那时病毒刚撕开城市的口子，尖叫从街面滚进来，撞在玻璃上碎成碴。这只成年阿拉斯加犬突然站起，用没受伤的爪子扒着笼门，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它在护着笼子里那只吓得发抖的小猫。
八年后的清晨，陈野踢开仓库积灰的铁门，老黄跟在后面，爪子踩过碎玻璃的声音像钝刀割纸。它的毛色早就失去了光泽，灰黄相间地贴在身上，那条旧伤的腿在阴雨天会瘸得更厉害，走快了就像拖着块生锈的铁。
"今天去南边看看。"陈野把磨尖的钢管扛在肩上，声音在空荡的街道里散得很快。老黄没应声，只是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湿漉漉的鼻尖带着清晨的凉意。
孤独是这八年里最锋利的东西。陈野见过写字楼顶上吊着的尸体，见过超市货架后蜷缩成一团的枯骨，见过有人对着监控摄像头说话，说够了就把枪口塞进嘴里。他没疯，全靠老黄。
夜里守在废弃的便利店，老黄会把半个身子压在他腿上，呼噜声震得他膝盖发麻。陈野摸着它厚实的皮毛，听着外面变异鼠在管道里窜动的声响，就能数着呼吸入睡。他会跟它讲很多事，讲病毒爆发前常去的那家烧烤摊，讲那个总嫌老黄掉毛的前女友，讲如果明天能找到罐牛肉罐头就好了。老黄听不懂，但会把尾巴搭在他的脚踝上，像条温热的围巾。
可有时，老黄的存在又会把孤独衬得更清透。
比如他蹲在废墟里翻找药品，老黄趴在三米外的阳光下打盹。风卷着塑料袋掠过断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有人在笑。陈野突然停下来，看着老黄耷拉下来的耳朵，突然意识到——这八年里，他没听过第二个人的声音。老黄的呼噜声、呜咽声、爪子扒地的声音，成了他和"活着"之间唯一的连线，可这条线太细了，细到他不敢想如果断了会怎样。
第七年的冬天，老黄开始咳。起初是偶尔几声，后来变成整夜的喘，像台漏风的风箱。陈野把仓库里最厚的毯子裹在它身上，用捡来的酒精炉给它烤罐头，看着它把鼻子凑过去闻闻，又虚弱地别过头。
有天半夜，陈野被冻醒，发现老黄不在身边。他摸着手电筒冲出仓库，看见它趴在街对面那棵枯死的梧桐树下，身体蜷成一团，正对着漆黑的楼群呜咽。月光照在它花白的毛上，像落了层霜。
陈野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老黄把头慢慢搁在他的膝盖上，呼吸带着铁锈味。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它时，它也是这样护着那只小猫，明明自己也受了伤，却非要把最安全的角落让出去。
"怕了？"陈野摸着它冰凉的鼻尖，声音涩得像砂纸，"怕我一个人......扛不住？"
老黄没动，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在应他。
第八年开春的时候，老黄走了。那天早上，陈野醒来发现它趴在门口，身体已经硬了，尾巴却还保持着搭在他鞋上的姿势。陈野把它埋在那棵梧桐树下，用捡来的木板做了块碑，上面没写字，只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爪印。
他还是每天出门搜集物资，只是不用再回头看有没有谁跟上来。仓库里空荡荡的，酒精炉烧起来的热气散得特别快。夜里他躺在毯子上，听着风卷着塑料袋掠过断墙，第一次觉得那声音不像笑了，像哭。
他开始对着老黄常趴的那块地说话，说今天找到半袋饼干，说西边的楼又塌了一半，说他好像有点想它了。说完了就停下来，等。等不到呼噜声，等不到爪子扒地的声音，只有风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打旋。
孤独突然变得具体起来，像老黄以前趴在他腿上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可奇怪的是，他没疯。
有天傍晚，陈野在废墟里捡到个还能亮的收音机。他抱着它蹲在梧桐树下，摆弄了两个小时，突然传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他屏住呼吸，听见里面断断续续飘出几个字："......幸存者......东部......"
声音很快消失了，只剩下电流的噪音。陈野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开始发抖。他想起老黄最后那天，趴在树下呜咽的样子。
原来它早就知道了。知道他不能一直活在只有它的世界里，知道孤独不是靠陪伴就能填满的，知道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着东边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空地上，只有一个新堆的小土包，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在说：走吧，我看着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