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上午九点二十。
出发大厅里的人比想象的多。有人在排队办登机牌,有人在自助机上打印行程单,有人坐在椅子上吃三明治,三明治的包装纸被风吹到了地上,旁边的人弯腰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陈皓辰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人。他的双肩包背在身后,一只手握着背包带,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司马夏朴站在他旁边,木匣子换了一个帆布袋装着,布袋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某个书店的名字,和第一次出现在诸葛村时拎的那个袋子是同一个。
郭尽余从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白色的T恤,脚上是一双深色的休闲鞋,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肩膀微微晃着,像是在散步。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背包,没有行李箱,甚至连一瓶水都没有。他走到陈皓辰面前,笑了一下。
“早。”
“早。”陈皓辰说。
郭尽余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的淤青上停了一下。“昨晚睡得不好?”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陈皓辰看着他,看了两秒钟。“还好。”郭尽余没有再问。
吴云从机场大厅里面走出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灰色的卫衣,帽子露在外面。他的手里拿着四张登机牌,走过来,分给每个人。
“安检人不多,现在去过安检,时间刚好。”他把最后一张登机牌递给了郭尽余,“你的。”郭尽余接过登机牌,看了一眼座位号,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五个人走进安检通道,有人在解皮带,有人在脱外套,有人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放进塑料筐里。司马夏朴把帆布袋放在传送带上,木匣子在X光机的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深色的、形状规则的、边缘清晰的矩形。安检员看了屏幕一眼,又看了司马夏朴一眼。
“匣子里是什么?”
“乐器。”司马夏朴说。
安检员又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再问。
陈皓辰走过安检门,门没有响。他从传送带上拿起自己的双肩包,走到一边,把背包带重新扣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锁屏了。
郭尽余走在最后面,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T恤是白色的,很干净,很白,白到在出发大厅的人流中一眼就能看见。他把登机牌举在眼前看上面的登机口编号,然后朝那个方向走了。脚步不紧不慢。
吴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钟。
“走吧。”他说。
几个人朝登机口的方向走去。陈皓辰走在最前面,司马夏朴在他旁边,差半步的距离。吴云在司马夏朴旁边,诸葛凌云在吴云旁边——他今天比平时安静了很多,眼睛看着前方,但余光不时往郭尽余的方向扫一下。
郭尽余走在最后面,和前面的人保持着大约两三步的距离。他的步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肩膀还是那么微微晃着,手里搭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白色的T恤在机场的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他走着,目光扫过两边的登机口标识、咖啡店的招牌、书报亭里的杂志封面。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事情。
广播里在播报某趟航班的登机信息,女声温柔而机械,像是在念一封写给所有人的、没有收件人名字的信。他们走过咖啡店,走过书报亭,走过一个正在擦玻璃的清洁工。清洁工手里的抹布在玻璃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弧,弧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没有人能看懂的画。
登机口在走廊的尽头,玻璃墙外面停着一架飞机,飞机的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通道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手里攥着登机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和同行的人聊天,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五个人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连排的,银灰色的金属框架,浅蓝色的坐垫,坐垫已经被坐得有些塌了。陈皓辰坐在最边上,司马夏朴坐他旁边,吴云坐司马夏朴旁边,诸葛凌云坐吴云旁边。郭尽余没有坐,他站在登机口的玻璃墙前面,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那架飞机。飞机正在加油,油罐车停在机翼下面,一根粗大的管子连接着油罐车和机翼,油在管子里流动的声音听不见,但你能看见管子在有节奏地微微颤动。
阳光照在郭尽余的白色T恤上,把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架飞机,一动不动。远处有人在喊登机了。排队的人开始移动,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一边走一边还在打电话。陈皓辰站起来,把双肩包背好,拿好登机牌。
他朝登机口走去。走到郭尽余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郭尽余也侧过头,看着陈皓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的笑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眼角皱纹的深度,笑容持续的时间——全对。
陈皓辰没有笑。他看着郭尽余的眼睛,看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把登机牌递给地勤,地勤撕下一截,把剩下的还给他。他走过廊桥,廊桥是灰色的,两侧的窗户是圆形的,能看到停机坪上的景象——远处的塔台,近处的摆渡车,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飞机旁边走,有人举着红色的信号棒在指挥。他走进机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他把双肩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司马夏朴坐他旁边,正在往行李架里放帆布袋,袋子塞不进去,她换了一个角度,塞进去了。吴云坐在过道另一侧,诸葛凌云在他旁边。郭尽余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窗外的景物从慢到快,从清晰到模糊。机头抬起来的时候,陈皓辰的座椅靠背往后压了一下,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了火柴盒,车变成了蚂蚁,人变成了看不见的点。飞机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窗外白了一下,然后蓝了。很蓝,很干净,蓝到像是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旧布。
陈皓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暗流魔在他体内缓慢地、无声地运转着,灰黑色的气劲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向上游走,经过胸口,经过喉咙,经过下颌,经过太阳穴。那股气劲的质地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量的变化,是质的变化。它不再像一条河,不再像一片沼泽,它像是一条蛇,一条很细的、很灵活的、能在最窄的缝隙中穿行的蛇。它走遍了他的全身,最后回到了丹田,缩成了一团,不再动了。
他把眼睛睁开,转头看向窗外。窗外还是蓝色的,没有云,没有鸟,没有任何东西。只有蓝色,无边无际的、不知道延伸到哪里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