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冷清，后院光线昏暗，姜始站在柴堆边，手腕上的缚尸索已经断了，额头上的镇尸符不知去向，胸口那道焦黑的剑痕崩开了一角，青灰色的血从血痂边缘渗出来。他正在往外走，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后门忽然被人推开。
毛正青握着木剑站在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本来是听见后院有窸窣声才过来探查的，脑子里预料的画面应该是几只野猫在翻柴堆，或者小二偷懒躲在墙根底下打盹。
他万万没想到会看见姜始站在院子里！
缚尸索断了，镇尸也符没了，只有那双紫瞳正隔着半个院子望着他。
四目相对，一人一尸都没有动。
毛正青张了张嘴，脑子飞快地转，却一个字都转不出来。
姜始也没开口，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先说。
后院里安静了整整三息，只有夜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吹得柴堆边的干草沙沙响。
毛正青忽然抬头看天，眯着眼，像在辨别风向似的，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在面前扇了扇，自言自语道：“今晚的风真大啊，这杂草都吹得这么响。”
说完转身就走，后门被他反手带上，门板合拢的瞬间差点夹到自己后脚跟。脚步声在门外急促地响了一串，然后忽然停住，又忽然加快，像是走路的人不知道该跑还是该走，最后选择了小跑。
姜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板，紫瞳里虎魄虚影缓缓敛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被符纹灼掉半边胡须的灰鼠，灰鼠仰头看他，鼻尖还在空气中嗅着。姜始将灰鼠轻轻拨到柴堆后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身往大堂走去。
客栈大堂里，油灯还撑着最后一口气，火苗蔫蔫地趴在灯芯上。
毛正青坐回方桌边，把木剑横在膝上，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缝出神。刚才那阵风，那堆杂草，那个借口，他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烂，茅山弟子的脸都被自己丢尽了，但他又忍不住往好的方面想：姜兄脱困了，他可以自由了，这总比被押回茅山强。至于自己放跑了一个僵尸这件事，他可没看见，他怎么知道僵尸跑了？毛正青暗自为自己开解着。
正想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他下意识抬头，整个人僵住了。姜始靠在门框上，紫瞳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胸口的剑痕还渗着青灰色的血，道袍前襟焦黑一片，神态却不像个刚从缚尸索下挣脱的逃犯。他双手环胸，歪着头打量毛正青，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毛正青的瞳孔猛地一缩，飞快地把目光从姜始身上挪开，挪到油灯上，挪到桌面那道裂缝上，挪到墙角那半截烧焦的袖口上。油灯真是盏好油灯，裂缝真是道好裂缝，袖口真是截好袖口。
姜始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毛正青感觉那双紫瞳像两根冰针扎在自己后颈上，他努力让自己的脖子保持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仿佛那块木板上刻着茅山祖师的亲笔训示。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是空的，他放下茶碗，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还是空的。
姜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那只空碗端起来又放下，眼底那点笑意的尾巴还挂在嘴角。
他收回环在胸前的双手，眼中带着戏谑，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快，鞋底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极轻的沉响。
“毛道长，我这个僵尸还站在你面前，你手里有剑，剑上有符，身为茅山弟子，该当如何？”
毛正青闻言身子颤了颤，握着木剑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显得发白，他嘴角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姜始又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到不足三步。他低下头，将后颈暴露在毛正青剑锋正前方，后颈上那道被金火剑芒擦过的焦痕还没结痂，青灰色的皮肉翻着细细的裂口。“毛道长，快朝这砍。”
毛正青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姜始抬起头，紫瞳从下往上看着他，忽然伸出右手，五指微张，指尖霜气凝成一层薄薄的寒芒，他把那只手缓缓举到毛正青面前，离他的脖颈不过数寸。
“你不动手，我来帮你下决心。”姜始的语气忽然变得极有耐心，像是在引导一个迷途的婴孩。
“我这一爪下去，死的可就是你了，你还不挥剑吗。”姜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像极了邪魔的低语。
毛正青瞳孔骤缩，木剑下意识往上一格，剑锋抵在姜始咽喉上，剑尖在发抖，符纹在剑身上明灭不定，灼得姜始喉间的皮肤嗤嗤作响。姜始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又把喉咙往前送了一寸：“对，就这样，砍下去，正邪就分明了，规矩也完整了。”
毛正青咬着牙，剑锋抵在那道焦黑的皮肤上，他只要再加一分力道，便能轻易割开姜始的喉咙。可他手指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柄剑，剑柄上缠着姜始替他扎紧的那半截烧焦的袖口，布条末端沾着霜痕化开的水渍，已经干透了。他盯着那截袖口看了很久，猛地把剑撤回去，剑锋在空中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你！”毛正青瞪着姜始，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有病。”
姜始眼中的戏谑缓缓收敛，他看着毛正青把剑放下，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挣扎最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嘴角的弧度极轻极淡地动了动，不是方才那种恶劣的笑，是了然。
姜始直起身，从道袍内侧取出一卷拓本，纸页泛黄，边角用麻线装订，递到毛正青面前。毛正青低头看了一眼，这拓本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尸源衍录》。
他眼中闪过一抹惊异，这就是姜兄通晓尸者的原因，从尸者角度剖析自身，与茅山对尸怪的记载截然不同，这拓本的价值，他只看一眼便明白了。
“姜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毛道长，你既不愿杀我，回茅山必是要受罚的，这书是你的保身之物，傻小子。”
毛正青这才明白，原来姜兄已替他想好了退路。他把木剑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封面用朱砂写着《茅山尸怪始源大全》，双手捧着递回去。两个人各自接过对方的书，没有道谢，没有推辞。
姜始将册子拢入袖中，紫瞳里的冷光已经完全敛去。“道兄保重了。”
毛正青把拓本往怀里塞了塞，抬头看着姜始，沉默了片刻，郑重的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楼上忽然传来铜印与木桌相撞的沉响。钟元的嗓音穿透楼板直贯而下：“正青，楼下何人在说话？”
姜始闻言，转身便走，身形掠过灶台，推开后门没入夜色。
毛正青几步抢到客栈门口，一把推开大门，对着空荡荡的土路厉声喝道：“站住！何方鬼怪！”他往土路西头追出数步，剑锋指着一片漆黑的枯草丛，在原地跺出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收剑回身，对楼梯口高声回禀：“钟师叔，有鬼祟路过，弟子本想收了它，但又恐惊扰了您，所以驱离了！”
楼上沉默了片刻。铜印重新搁在桌上，金火二气嗡鸣渐息。钟元的声音冷冷传来：“看好那具僵尸。”
“是。”毛正青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望着东边那片漆黑的夜色，手按在怀里那卷拓本上，低低说了声：“尸友保重。”
钟元有些不放心，从楼梯上急步而下，目光扫过大堂，在通往后院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板上停了片刻。他推开后门，走进院中，视线落在柴堆边那几截断裂的缚尸索上，蹲下身捡起一截。金线编织的符纹已被啃噬殆尽，断口处残留着极细的齿痕，缚尸索旁还有几粒灰黑色的鼠粪，柴堆阴影里蜷着一只被金火灼伤的灰鼠。
鼠妖？
不对，鼠妖不会无缘无故啃噬茅山缚尸索，这齿痕细密整齐，不是野鼠觅食，是受驱使的。怕是用了驱鼠之术，此事非妖即鬼，这附近有鬼物。
钟元将断索丢回地上，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毛正青，目光冷得像深海的坚冰。“
缚尸索被鼠群咬断，镇尸符被啃掉，僵尸在你眼皮底下脱困，正青你可真是林师兄的高徒啊。
快说方才驱的那个鬼怪，是个什么东西。”
毛正青低下头。“回师叔，弟子只看到一道鬼影，速度极快，往西边去了，未能看清全貌。”
“鬼影。”钟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鼠群受驱，僵尸脱困，鬼影遁走。
“往西去了？”
他忽然抬手，一道金火剑芒劈在后院墙上，土坯墙轰然塌了半边，碎砖滚到毛正青脚边，砸在他的靴尖上。毛正青没有躲。
“废物。”钟元大声怒斥着。“茅山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等我收了那鬼物，再回来跟你算账。”
他不再看毛正青，御剑而起，一道赤金色的遁光往西边枯槐林方向掠去，眨眼间便没入夜色。
毛正青站在原地，碎砖还堆在脚边。他弯腰把地上那几截缚尸索捡起来，卷成一团塞进袖中，袖口里那卷拓本还在，纸页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他望着钟元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句：“师叔，往西没错，去吧，要找的仔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