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穿透外城污浊的空气，洒在泥泞的街道和低矮杂乱的棚屋上，却驱不散那股弥漫的阴冷与湿腐。老瘸子的打铁铺兼杂货铺里，周云归已经起身，在院中井边用冰凉的井水洗漱，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也驱散了最后一丝倦意。
昨夜那来自黑暗深处的恶意窥视，如同毒蛇的阴影，盘踞在他心头。但眼下，更迫切的是生存与木青的伤势。他将那枚刻有“悬壶”二字的铜片贴身藏好，暂时按下心中的疑虑。
木石也起来了，肋下的伤经过一夜休息和老瘸子的草药，疼痛减轻了不少，他默默地将昨夜劈好的柴火码放整齐。木鹰还在沉睡，腿上的肿似乎消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木青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眉心那点淡绿印记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却顽强地存在着。
老瘸子也起了，生起炉火，烧上一大锅热水，然后蹲在门口，继续叮叮当当地敲打那把豁口柴刀，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对周云归欲言又止的神情也视而不见。
早饭依旧是黑硬的粗面饼子，就着滚烫的开水。周云归将饼子掰碎，泡软了，小心地喂木青吃下一点。木青能下意识地吞咽，这让他稍感安慰。
饭后，老瘸子丢给周云归一个破旧的背篓和一把小药锄：“东市‘鬼脸滩’那边，这几日雨水多，或许能挖到些‘水灯芯’和‘地衣黄’，你去看看。挖到的，三七分，你三我七。找不到，今天劈柴的活加倍。”又对木石道：“你，去码头‘鱼肠巷’，找‘王秃子’，说我老瘸子要的‘黑铁锭’到了，让他送十斤过来。顺便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便宜的‘跌打草’到货。”
这是安排活计了。周云归和木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木石对码头那边熟，打探消息也方便。周云归则对“鬼脸滩”有些好奇，那名字听起来就不像善地，但或许能有些收获，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机熟悉外城环境，打探关于“悬壶”的消息。
“木鹰留下看顾木青，也看着铺子。”老瘸子补充了一句，便不再理会他们，专心对付手里的铁器。
周云归背上背篓，拿起药锄，对木鹰点点头，便走出了这间暂时的容身之所。木石也紧了紧身上的皮甲，将骨匕插在腰间显眼处，朝着码头方向大步走去。
外城的早晨，比夜晚更加喧嚣而鲜活。各种摊贩已经支起了摊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驮兽的响鼻声混杂在一起。污水横流的街道上，人们匆匆来往，脸上大多带着为生存奔波的麻木或警惕。周云归低着头，收敛气息，混在人群中，朝着老瘸子所说的“东市鬼脸滩”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感知着周围。空气中混杂的气味里，隐约有草药的苦涩、矿石的土腥、妖兽材料的腥臊，还有各种劣质食物和汗水的味道。街道两旁，除了破烂的棚屋，更多的是就地摆摊的商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发霉的粮食、锈蚀的刀剑、不知名的兽骨、到颜色可疑的药剂、残缺的功法皮卷，应有尽有，真伪难辨。
他也留意着那些悬挂的、或用炭笔写在破木板上的招牌。大多是“张氏铁铺”、“刘记杂货”、“便宜宿”之类，偶尔能看到“百草堂”、“回春阁”之类的药铺招牌，但门面都很小，里面光线昏暗，药材也多是些普通货色，看不出与“悬壶”有何关联。
“鬼脸滩”在东市靠河的一片滩涂地，因滩上有一块形似鬼脸的巨大黑色礁石而得名。这里地势低洼，潮湿泥泞，是外城最混乱、最肮脏的区域之一，也是许多采药人、拾荒者聚集的地方。周云归赶到时，滩涂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弯腰搜寻，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用简陋的工具在淤泥、石缝、水洼边翻找着可能值点钱的东西——水生的草药、罕见的贝壳、偶尔被冲上岸的、带着点灵气的矿石碎渣，甚至是某些水兽褪下的皮、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淤泥腥臭和腐烂水草的味道。周云归皱了皱眉，找了一处相对人少的角落，蹲下身，目光扫过潮湿的地面和石缝。他并不认得“水灯芯”和“地衣黄”具体什么样，但眉心那奇异光点对蕴含灵气的物体有微弱感应，他只能依靠这一点，再结合老瘸子粗略描述的“细长如水草、茎有节、微泛蓝光”和“贴地而生、色暗黄、有脉络”来尝试寻找。
果然，在这种地方，想要找到有价值的草药并不容易。翻找了近一个时辰，背篓里只有几根品相极差的、不知名的水草，和两块勉强能用的、吸附在石头上的暗黄色苔藓，灵气微乎其微。周围其他采药人也大多如此，收获寥寥，脸上写满了失望与疲惫。
就在周云归准备换个地方再试试时，他眉心光点忽然微微一热，感应到侧前方一处被几块黑色乱石半掩的、不大的水洼边，传来一丝稍强的、带着湿润水汽的灵气波动。
他心中一动，走上前去。拨开湿滑的乱石，只见水洼边缘的淤泥里，生长着一小丛约莫七八根、细如发丝、通体呈现半透明淡蓝色、顶端有小米粒大小、散发着微弱莹光的奇异水草。正是“水灯芯”！而且看品相，比老瘸子描述的要好得多，显然年份不浅，蕴含的灵气也更为纯净。
周云归心中一喜，连忙小心地用木片和手指，避开根系，将这几株水灯芯连带着少许淤泥挖出，放进背篓。虽然不多，但应该能抵得上半天工了。
就在他挖完水灯芯，准备起身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那水洼更深处、靠近黑色鬼脸礁石底部阴影里，似乎有一点更加隐晦、但性质迥异的灵气波动。那波动更加深沉、内敛，带着一丝……奇异的药香？与周围的水腥淤泥味格格不入。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这边。他小心地挽起裤腿，踏入冰冷刺骨、没及小腿的浑浊水洼，朝着那块巨大的鬼脸礁石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奇异的药香越是明显，虽然极其淡薄，但周云归可以肯定，绝非这滩涂上该有的气味。而且，眉心光点的感应也越发清晰，那灵气波动源头，似乎在礁石底部与淤泥交界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那缝隙。缝隙狭小，里面塞满了滑腻的淤泥和腐烂的水草。他摸索着，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边缘光滑的东西。不是石头，触感更像是……金属？或者玉石？
他小心地将其抠了出来。入手沉甸甸，是一个约莫鸡蛋大小、沾满黑色淤泥的椭圆形物体。他在水中简单冲洗了一下，淤泥褪去，露出了本体。
那是一枚通体呈现温润的暗青色、表面布满天然云纹、触手生温的……石卵？不，更像是一种奇异的玉石，或者某种矿物的结晶体。其内部，隐隐有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的青色光晕流转，那股奇异的药香，正是从这石卵内部散发出来。而且，这石卵散发出的灵气，并非水行，而是更加纯粹、平和的……木行灵气？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与木青眉心印记相似的生机感。
这是什么东西？周云归从未见过，也未在雾林部落的传承中听闻。但其不凡之处，毋庸置疑。他心中警惕，迅速将其藏入怀中贴身内袋，用破布包好，然后若无其事地起身，离开水洼，回到滩涂上。
收获一枚不知名的奇异石卵，加上那几株水灯芯，这趟算是值了。他没有继续停留，背着半空的背篓，转身离开了鬼脸滩。
回去的路上，他专挑人多眼杂的街道走，同时留意着街道两旁是否有与“悬壶”相关的信息。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看到斜对面有一家稍显整齐的铺子，门脸用原木搭建，挂着块相对干净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济世堂”三个字。铺子里飘出浓郁而纯正的药香，进出的客人也多是些衣着相对整洁、带着修炼者气息的人，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云归心中微动，装作不经意地靠近。只见“济世堂”门口，除了那块招牌，在门楣不起眼的角落，还钉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底木牌，木牌上用白色的颜料，画着一个与那铜片上几乎一模一样的、交叉的弯角与药锄图案！而在图案下方，同样有两个小字——“悬壶”！
找到了！周云归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混在路过的人群中，目光快速扫过“济世堂”内外。铺子里面似乎不小，有伙计在柜台后抓药，也有坐堂的老者给人诊脉。进出的人，大多神色匆匆，或带着伤病，或气质不俗。在门口一侧的阴影里，还站着两个看似随意、实则眼神锐利、气息不弱的灰衣汉子，显然是护卫。
他没有贸然上前，记下了位置和周围环境，便继续朝老瘸子的铺子走去。心中却已掀起波澜。“悬壶”，果然是一个组织，而且看这“济世堂”的气派，在外城似乎地位不低，至少比老瘸子那种杂货铺强得多。那灰衣少年给他这枚铜片，是偶然，还是有意？是想引他去“济世堂”？还是这铜片本身，代表着某种资格或信物？
回到老瘸子铺子时，木石也回来了，背着一小袋黑沉沉的铁锭，脸色有些凝重。老瘸子检查了周云归背篓里的水灯芯，点点头，没说什么，将铁锭收好，又给了木石几个铜子儿，算是跑腿费。
趁着老瘸子去后院处理铁锭的功夫，木石压低声音对周云归道：“启明者，我在码头打听到些消息。‘河神祭’三日后正式开始，持续七天。城主府和三大商会的人已经到了内城，外城这几日乱得很，不少外地来的修炼者和商队涌进来，鱼龙混杂。黑煞会的人也在活动，好像在找什么人。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好像看到昨天那个车队里的灰衣小子了，在‘鱼肠巷’口，跟一个‘济世堂’的伙计说了几句话，然后递了个小包袱过去，脸色很紧张的样子。”
济世堂！灰衣少年！周云归眼神一凝。果然，那灰衣少年与“悬壶”有关！他递给“济世堂”伙计的包袱，里面是什么？药材？还是……情报？
“还有，”木石继续道，“王秃子说，最近外城不太平，晚上常有独行的人失踪，尸体找到时都干瘪了，像是被抽干了精血，邪门得很。城卫军查了几次，没结果，就不了了之。他让我们晚上千万别出门。”
干瘪的尸体……抽干精血……周云归瞬间联想到了昨夜那恶意的窥视，以及“影蚀”怪物那纯粹的虚无与死寂气息。是它们干的？它们在碧波城猎食？那城主府和寒月殿，知道吗？还是……默许？
信息杂乱，危机四伏。周云归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中，四周都是迷雾和隐藏的利齿。
他将发现“济世堂”和“悬壶”标记的事情告诉了木石，也提到了那枚奇异的石卵，但没拿出来。木石也是脸色变幻。
“那铜片……我们要去‘济世堂’试试吗？”木石问。
“去，但要想个稳妥的办法。”周云归沉吟道，“直接上门，风险太大。我们不知道那灰衣少年的意图，也不知道‘悬壶’是敌是友。而且，我们现在的样子，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他想了想，道：“先看看情况。‘河神祭’期间，各方势力汇聚，或许有机会。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伤势，打探更多消息。木青的伤……不能拖太久。”
两人正低声商议，前屋传来老瘸子不耐的喊声：“俩小子，嘀咕什么呢？过来搭把手！”
周云归和木石连忙出去。老瘸子指着墙角一堆新收来的、沾着泥土的破烂矿石和兽骨：“把这些分拣一下，有用的放左边，没用的扔右边。仔细点，别把‘黑纹铁’当废石扔了。”
两人应下，开始分拣。周云归一边分拣，一边继续思考。那枚石卵，或许是个突破口。其散发的精纯木行灵气和药香，绝非凡品，说不定“济世堂”会感兴趣。但如何不引人怀疑地将其出手，或者换取所需之物，需要好好谋划。
时间在忙碌与思索中缓缓流逝。下午，周云归借口再去鬼脸滩碰碰运气，又出去转了一圈，主要是进一步熟悉“济世堂”周围的地形和人员流动情况。他发现，“济世堂”所在的这条街，算是外城相对“体面”的地方，除了药铺，还有两家卖符箓和低阶法器的铺子，以及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茶楼。来往的人，修为明显比外城其他地方高出一截，启灵境修士随处可见，甚至偶尔能感受到灵源境的气息。
他还在茶楼外，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是昨天入城时，那个蹲在墙角、看似晒太阳的邋遢老乞丐！此刻，老乞丐正蜷缩在茶楼对面的屋檐下，面前摆着个破碗，对过往行人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抓虱子。但当周云归目光扫过他时，那老乞丐浑浊的眼睛似乎极其短暂地、不易察觉地朝他这边瞟了一眼，随即又恢复原状。
是巧合？还是……周云归心中一凛，没有停留，快步离开。
当他再次回到老瘸子铺子时，天色已近黄昏。外城的喧嚣达到了一天中的又一个高峰，远处河神祭坛方向的鼓声和火光更加明亮。而一种莫名的、带着躁动与不安的气氛，似乎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晚饭依旧是粗饼热水。木青的情况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木鹰的腿伤好了些，能勉强扶着墙走动几步。
夜深了。周云归和木石依旧轮值守夜。木鹰和木青沉睡。
子夜时分，周云归正在守夜，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鸣和呼喝打斗声，随即是几声凄厉的惨叫，然后迅速归于寂静。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靠近“济世堂”那条街的区域！
周云归和木石同时警觉，起身来到院中，侧耳倾听。但除了远处祭坛隐约的鼓声，再无其他动静。仿佛刚才那短促的厮杀只是幻觉。
然而，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碧波城的夜，果然从不平静。
“回去睡吧，天亮了再说。”老瘸子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披着件破外套，站在屋门口，浑浊的眼睛望向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便又转身回屋了。
周云归和木石回到柴房，却再无睡意。黑暗中，周云归摸出怀中那枚温润的暗青色石卵，感受着其中流转的精纯木灵之气，又摸了摸那枚冰凉的“悬壶”铜片。
危机四伏，却也机遇暗藏。这碧波城，或许真是他快速成长、获取资源、揭开谜团的关键之地。而三日后的“河神祭”，将是这一切的起点，还是……更危险的深渊？
他握紧了石卵和铜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无论如何，他必须闯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