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客安驿搭救此言入耳,上官云昭霎时抽身罢斗。想来此事无人知晓,既出言道出,乃知是汝南公主一行人暗中出手相救,怔后回神,当即微微侧身拱手道:“原来客安驿是你等搭手相救,此番恩情,在下铭感五内,没齿难忘。”旋即心中疑窦丛生,发问道,“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公主怎会知悉我潜来襄阳刺杀张绍,又为何出手相救?”
汝南拓跋月罗浅扬唇角,淡淡一笑:“上官云昭,倘若我说此番出手,意在图谋你师门那昆仑十二诀,你信或不信?”
上官云昭正色作答:“昆仑十二诀为玄阴太祖不传绝学,功法残缺不全,先前已然言明,当世无人习得,我自身所知亦是寥寥。公主想从我口中套取剑谱,终究是徒劳无功。”
公主神色淡然:“原来你也所知无几,罢了,便当我吩咐罗契,白白救错了人。”
上官云昭心念一转,自己西行襄阳行刺之事极为隐秘,除却师门长辈、堂中首脑,再无外人知晓,实在猜不透消息何处走漏,紧追问道:“公主尚未回话,究竟从何处探得我的行踪?”
拓跋月罗凝眸望他,从容笑道:“天下诸事,我欲探听便唾手可得,无心过问便一无所知。少侠急于寻答案,不妨落座共饮一杯,若是兴至,说不定便据实相告。”云屠当即传令屋外潜伏武士,入内抬走屋中倒地翻腾的一众侍卫。
上官云昭一时踌躇难决,月罗已然自行落座,罗契、云屠分立公主身后。云屠双臂环胸,长刀斜抵肘下,一双虎目死死盯着上官云昭,戒备不减;罗契轻拍手掌,两名侍女手捧雕金食盘入内,盘中玉壶冰盏,酒器精巧雅致。
拓跋月罗抬眸打趣:“怎么?美酒在前,救命恩人相邀,上官少侠莫非不肯赏脸?”
上官云昭沉吟片刻,拱手入席落座。
“此乃窖藏五十年的九酝佳酿。”拓跋月罗话音方落,侍女提壶斟酒,琥珀色酒浆倾入玉杯,陈年窖香混着谷物醇气四下漫开,满室馥郁。
月罗见他端坐不动,率先举杯:“少侠放心饮下,酒中绝无半分迷药,今日设宴,只为答谢昔日钟山崖底,你不计仇怨伸手相救。”
上官云昭举杯:“当日见你严束部众、不害百姓,方才出手相救,不必挂怀,先前客安驿你出手解围,你我恩情已然两清。”说罢举杯饮尽。
酒液入喉温润绵柔,入口全无烈酒灼喉燥烈,五谷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陈年窖韵顺着喉间沉落丹田,暖意缓缓流遍周身,唇齿余香萦绕不散。
侍女复又添酒,拓跋月罗慢悠悠开口:“先前我去往行人会馆,尊师与诸位师伯得知你救过我,可曾训诫于你?想来定然叮嘱,往后遇上我这妖女公主,万万不可轻信片言只语。”
一句话戳破旧事,上官云昭面色青红交错,窘迫难言。月罗望着他这般模样,轻笑一声,自顾满饮一杯。
上官云昭亦再饮一盏,神色转冷:“昔日豫州血战,无数汉家儿郎命丧你等之手,钟山崖底我本当斩你以慰亡魂,只因你明令禁屠、体恤苍生,方才破例饶你性命,彼时之举已然违逆侠义本心,如今你我恩消债了,还请你据实告知张绍下落。”
侍女上前,再次斟满杯中佳酿。
侍女刚将酒盏斟满,拓跋月罗语声一改先前闲散,眸光微敛道:“你饶我性命,又怎算违逆侠义?豫州城破,屠城大祸眼看落定,我令行封刀,战场杀戮本不应迁于百姓,这是我的准则。我若丧身钟山,往后魏军再战南朝,但凡遇城池死守,麾下将领再无束缚,动辄便以屠城立威,不知又要添多少无辜亡魂,你留我一命,便阻了日后无边杀劫。至于少侠所言恩情两清,张绍在你眼中是祸国奸臣,于我却是麾下臣僚,若非客安驿我出手解围,你早已陷死埋伏,焉能安稳坐在此处,与我讨要张绍下落?由此看你救我乃大义,而至于你欠我这条命,分毫未清。”
上官被一番言辞驳得语塞,半晌方才敛去神色,缓过心神开口:“如此看来,公主亦非无端出手搭救敌手。你一心觊觎昆仑十二诀,可惜剑谱残缺,在下委实没有完整剑法可以奉上。”
拓跋月罗悠然执盏,眸光沉毅道:“如今南朝朝政昏庸,官吏祸乱地方,我大魏皇帝陛下励精图治,整肃朝纲,胡汉一体,一统天下乃大势所趋,少侠一身卓绝武学,心怀黎民疾苦,与我心中济世之志不谋而合。倘若你愿弃南北成见、归顺我大魏,待到天下归一之日,不分你我、万民同享太平,岂不美哉。”
上官云昭闻言面色骤冷,断然摆手道:“我年少生长洛阳郊外,阖家世代务农安分守己,却遭北朝苛政屠戮,落得家破人亡、孤身漂泊。家国血仇、民族大义,岂是一句虚假的不分你我便能抹平?”
闻听此言,拓跋月罗怔怔失神,杯中酒液凝在杯沿,思绪倏然飘回十年之前洛阳那日戏台光景,眼前恍若浮现那铮铮傲骨少年的模样。
俄而上官云昭目光凛然道:“我此番奔赴襄阳,唯取奸贼张绍首级。还望公主莫要横加拦阻,若执意庇护,在下只能抛却往日救命恩情,强行逼问张绍行踪,手刃国贼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旁罗契、云屠听罢勃然变色,齐齐掣刀出鞘,钢刀兵刃铮鸣,厉声呵斥:“狂妄!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公主面前口出狂言!”旁侧侍女登时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拓跋月罗抬手压下左右二人,唇角淡凝,从容抬眸望向上官:“莫非你当真以为伽罗大师不在场,便能够肆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