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化不开,山道如刀削在岩壁之间。龙允牵着小七的手,踩过溪边湿滑的石头,脚步未停。前路被浓白遮住,只余脚下碎石咯响,一声声砸在寂静里。
走了约莫半柱香,峡谷渐宽,前方一处破庙显露轮廓。断墙倾颓,门板歪斜,檐角悬着半片残瓦,在风中轻晃。龙允松开手,低声道:“歇会。”
小七没动,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破门,眼神紧绷。他右脚底旧伤裂开,渗血浸透草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可他一声没吭,连喘气都压得极低。
龙允解下行囊,靠墙坐下,从里面取出一只野兔。方才路过林子时顺手猎的,箭穿咽喉,未损皮肉。他拔出苍雷剑,利刃划过兔腹,血滴入土,内脏抛进溪水。剥皮、分割,动作干净利落。
火堆很快燃起,兔肉串在树枝上架烤。油脂滴落,发出“滋”的一声,香气弥漫开来。
小七的鼻子动了动。
龙允将一块熟肉递过去。另一只手还拿着半块干饼,是他昨夜留下的口粮,硬得能砸核桃。
小七瞥了一眼干饼,扭过头去。目光却死死黏在龙允手中的烤肉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龙允不动声色,把干饼收回包袱,又撕下一大块兔腿肉,吹了吹热气,放在石片上递到孩子面前。
小七迟疑片刻,伸手接过,低头就啃。牙齿咬进肉里,发出轻微的撕扯声。他吃得很急,嘴角沾油也不擦,一边咀嚼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像一头护食的小兽。
龙允看着他进食的姿态——不是饿,是怕。怕下一秒被人抢走,怕这顿饭是最后一顿。
他心头一沉。
这孩子不是不愿吃干粮,是只认肉。在他眼里,只有血肉才是活命的东西。别的,都是假的。
“你以前吃什么?”龙允问。
小七不答,只埋头吃。
“有人给你饭吗?”
依旧沉默。
“你娘呢?她做饭吗?”
孩子终于抬头,眼神冷了一瞬:“她不吃东西。她只喝水。”
龙允皱眉。
“火熄了以后。”小七低声说,“家里就没灶了。她把锅砸了,说煮不出好饭的人不配用灶。”
龙允没再问。
他知道那种家。男人死了,女人撑不住日子,心先塌了。孩子跟着挨饿,夜里哭也不敢大声,怕招来债主或恶邻。赵二虎是亲兵,阵亡后朝廷不会抚恤叛军家属,他们一家早被划为“逆属”,连救济米都领不到。
这样的孩子,教不了诗书,也哄不了糖豆。你给他一本书,他不知道字是什么;你给他一块饼,他怀疑有没有毒。
但你给他一把刀,他会知道怎么用。
火光跳动,映在小七脸上,照出一道尚未愈合的额角伤疤。他吃得差不多了,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把骨头扔进火堆。火焰猛地一窜,烧得噼啪作响。
龙允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走吧。”
“去哪儿?”小七仰头。
“前面有个寨子。”龙允望向峡谷出口,“占山为王,劫掠村庄。昨夜老陈跟我说,他们杀了村长全家,抢走存粮和女人。”
小七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下墙。
“你还走得了?”
“能。”他声音哑,却斩钉截铁。
龙允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道:“你想报仇吗?”
“想。”
“那你得学会杀人。”
小七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看人死。”龙允抽出腰间匕首,递过去,“是你亲手让他断气。”
匕首落在地上,寒光一闪。
小七没捡。
“你爹被人割了喉咙。”龙允声音平静,“凶手没留名,也没收尸。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不怕报应。他觉得没人敢找他麻烦,官府不管,百姓不敢,连鬼都不会缠他。”
他弯腰,拾起匕首,重新塞进孩子手里。
“现在,我要带你去杀一群不怕报应的人。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其中一个闭不上嘴。”
小七握着匕首,指节发白。刀柄冰凉,贴着手心出汗。
“我不怕。”他说。
“我知道。”龙允转身朝外走,“但你会吐。”
山路向上延伸,越走越陡。林木渐密,鸟鸣绝迹,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山脊隐约可见一座山寨轮廓,依崖而建,木墙高耸,瞭望台上有人影晃动。
龙允放慢脚步,示意小七蹲下。两人伏在灌木后,观察地形。
寨门朝南,两侧设箭楼。外围无壕沟,但坡道铺满滚石,一旦发动,可阻大军。正门由四名持刀汉子把守,腰挎大砍刀,腿绑皮甲,动作懒散,显然不惧外敌。
“他们不防官军?”小七低声问。
“官军不来。”龙允冷笑,“去年秋粮被他们劫了三成,县令上报说是遭了匪,结果户部批文下来,反说地方虚报灾情,克扣赋税。你说,是谁在背后说话?”
小七不懂政事,但他听得出话里的杀意。
“我们怎么进去?”
“不用进。”龙允抽出苍雷剑,剑身轻震,“我放倒前哨,你等在林边。我会留一个活口,重伤,但还能叫。你过去,用这把刀,割他的喉咙。”
小七浑身一僵。
“你不做,我就当你不想报仇。”龙允盯着他,“你可以回去找你娘,让她继续喝水,等死。”
“我要做!”孩子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咬住嘴唇。
龙允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已贴着山岩潜行而去。
半个时辰后,林外传来一声短促惨叫,旋即戛然而止。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小七攥紧匕首,一步步走出树林。
山坡下躺着两具尸体,皆是哨岗。一人颈动脉破裂,血浸透泥土;另一人腹部中剑,肠子拖出半尺,尚有微弱呼吸,口中汩汩冒血,眼神涣散。
龙允站在旁边,剑尖滴血,抬眼看向小七。
“轮到你了。”
小七腿软了一下,强撑着走近那名未死者。那人忽然睁眼,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一只手挣扎着抬起,似要抓他。
“动手。”龙允命令。
匕首落下,刺进脖颈,却被骨头挡住,只划开一道浅口。那人猛地抽搐,嘶吼起来,血喷了小七一脸。
孩子吓得后退,跪倒在地,胃里翻涌,张口就吐。酸臭的肉糜混着胆汁洒在草叶上,他咳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
“要么杀了他。”龙允声音冷如铁,“要么被他杀。”
小七颤抖着爬起,再次扑上前,双手握刀,对准脖侧血管,狠狠扎下!
这一刀深至没柄。
鲜血狂涌,溅了他满胸。那人四肢抽搐几下,头一歪,不动了。
小七瘫坐在泥里,匕首脱手,双手沾满血污,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看看地上死人,忽然抱住膝盖,低声哭了起来。不是嚎啕,是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躲在洞穴里舔伤口。
龙允没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块灰布巾,递过去。
小七接过,胡乱擦手,擦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哭着,还在擦,仿佛要把那层血皮也一起搓掉。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我……我做得对吗?”
“你活着。”龙允道,“他就死了。这就是对。”
他收剑入鞘,走向寨门方向。
“接下来呢?”
“清巢。”
夜幕降临,山寨陷入死寂。
龙允如鬼魅般穿行于屋舍之间,剑光闪处,人头落地。守夜的、睡觉的、喝酒的,无一幸免。他出手极准,每一击皆致命,不制造多余声响。
小七跟在后面,走得缓慢,却一步未落。他看见龙允踹开房门,一刀劈断床帐,血雾腾起;看见他拧断一名欲逃之人的脖子,动作干脆如折枯枝;看见他将一名持刀反抗者逼至墙角,剑锋挑喉,对方仰面倒下,手中刀哐当落地。
他没有再吐。
但他始终握着那把匕首,哪怕手心已被血泡烂。
最后一间屋子,是首领居所。门未锁,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桌上摆着酒菜,碗筷凌乱,显是刚吃完饭。
龙允一脚踢翻桌案,苍雷剑横扫,那人刚抽出腰刀,头颅已飞出丈远,撞在墙上,滚落于地。
小七站在门口,看着那颗头颅——圆脸,络腮胡,眉心有一道旧疤。他记得这张脸。三天前,他在村外见过此人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正是他们放火烧了自家茅屋。
他冲进去,一脚踩住那颗头颅,喘着粗气,眼中怒火燃烧。
龙允走过来,拎起尸体,拖到院中。
“取刀来。”
小七递上匕首。
龙允割下首领头颅,用麻绳穿耳系牢。又点起火把,将整个山寨付之一炬。烈焰冲天而起,照亮整座山谷。
两人连夜赶回山村。
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槐树下已聚了几名村民。见他们归来,纷纷后退,脸上既有敬畏又有惧色。
龙允走到树下,将匪首头颅高高挂起,随即将苍雷剑插入树干,剑尖向下,刻字:
此寨通敌,死。
五字森然,笔力如刀劈斧凿,深入木中三分。晨风吹过,头颅轻轻摇晃,发丝拂过树皮,像是无声哀嚎。
村民们围在远处,不敢靠近。
一名老妇颤声问:“这位爷……这……这要是他们同伙来找麻烦……”
“那就让他们来找。”龙允拔出剑,归鞘,冷冷道,“我等着。”
小七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颗头颅,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他低声问:“为什么不报官?”
龙允回头看他。
孩子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恨,而是夹杂了疑惑、思索,甚至一丝动摇。
“官?”龙允嘴角微扬,笑意却没有温度,“你当这些山匪是自己生出来的?他们劫的粮,卖到哪去了?他们抢的女人,最后进了谁的宅子?去年县衙剿匪,死了八个捕快,可事后追封名单上,一个都没有。为什么?”
他走近一步,俯视小七。
“因为官匪一家。一个管印,一个管刀,分赃不分仇。你去报官,等于把脑袋送到他们砧板上。”
小七怔住。
他想起那天夜里,母亲抱着他躲进山沟,听见外面有人说:“查清楚,别留下活口。”那人穿着皂靴,腰佩铜牌——那是衙役的标记。
原来如此。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双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报仇不是等到长大,不是考功名、当大官,而是现在,就在这里,用这把刀,砍断那些该断的脖子。
龙允拍拍他肩膀:“记住今天的事。这不是杀人,是清算。他们欠的债,得用血还。”
小七点头。
太阳升起,雾散尽了。火光映照过的天空泛着暗红,像未干的血迹。
龙允背起行囊,看了眼远方山野。
“走。”
“去哪儿?”
“更深的山里。”
“我还走得动。”
“我知道。”
他牵起孩子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冷,但不再发抖。
他们的身影沿着田埂远去,踏过露水打湿的草叶,走向连绵群山。身后,老槐树上的头颅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五字刻痕清晰可见,如一道永不磨灭的判词。
山路蜿蜒,不见尽头。
小七突然问:“将军,下一个是谁?”
龙允脚步未停。
“等你不再问‘下一个’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孩子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那只手。
风穿过林梢,吹动枯草,露出地下半枚锈蚀的铜钉——那是北疆军靴所用,与昨日溪边所见相同。
龙允目光微凝,脚步一顿。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但他的左手,缓缓按上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