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青州城西的屋脊,余晖将酒楼前的石阶染成暗红,像一层未干的血。风从街口卷过,吹起几片碎纸,又猛地压下,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这一条死寂长街。
酒楼大堂空荡,桌椅歪斜,碗碟残片散落一地。燕十三仍坐在原位,面前那碗已翻扣在桌上,铜钱贴身收好,指尖却还停留在桌面,轻轻点着,一下,一下,节奏未变,却比先前慢了半拍。
门帘忽然掀动。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剑疤在渐暗的光线下如刀刻一般清晰。龙允没有停步,径直走向那张木桌,斗篷未脱,腰间“苍雷”静卧,剑柄裂痕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坐下,动作干脆,不发一言。
燕十三抬眼,目光冷而锐,像在审视一个不该再出现的人。
“你回来了。”他说。
“我没走远。”龙允道,“我知道你会等。”
“我没有等你。”燕十三声音低哑,“我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离开。”
“可你没走。”龙允盯着他,“你留下,是因为那句话——‘若真有那一天’。现在,那天来了。”
燕十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说你是龙允,三年前死在风雪峡谷的人。可我不信死人能回来,更不信一个皇子会亲自找一个江湖剑客谈买卖。”
“我不是来谈买卖。”龙允缓缓道,“我是来谈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报仇。”龙允直视他双眼,“你帮我做事。”
燕十三脸色骤然一变,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
“燕家灭门案。”龙允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江湖上谁不知道?十年前,钱得利以剿匪为名,率兵屠尽燕家满门七十三口,只因你父亲查出他私吞军饷、勾结外敌。事后朝廷压下奏报,称燕家通敌,你被列为逆贼余孽,从此销声匿迹。”
燕十三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压抑太久的恨意,在血脉里翻涌,几乎冲破躯壳。
“你调查我?”他嗓音沙哑。
“我不必调查。”龙允道,“你藏得太深,可你藏不住眼神。你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你亲手斩断过去的机会。而我,能给你这个机会。”
“凭什么?”燕十三冷笑,“你拿什么给我?朝廷不会为你翻案,律法不会为你伸冤,你一句‘我帮你’,就能让钱得利伏诛?”
“不是伏诛。”龙允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是满门抄斩。”
燕十三瞳孔猛然收缩。
“明天。”龙允继续道,“就是你的机会。”
“明天?”燕十三皱眉,“明天是什么日子?”
“钱府张灯结彩。”龙允道,“钱得利为其子纳妾,宾客满堂,守卫松懈。禁军统领是他旧部,当晚轮休。城东巡防由其门生执掌,三更换岗,中间有半个时辰空档。这是他十年来最松懈的一夜,也是你唯一能近他身的机会。”
燕十三盯着他,眼中怒火翻腾,却又带着疑虑:“你为何帮我?你图什么?”
“我图你替我杀一个人。”龙允道,“周元庆。”
“户部主事周元庆?”燕十三皱眉,“他不过是个小官,贪墨些银子,构不成大罪。你为何非要他死?”
“因为他手里有一份账册。”龙允声音冷下来,“记录着太子与二皇子近三年来所有私调国库的明细。这份账册一旦公开,朝局必乱。而他,明日将把账册送往太子府。”
“所以你要他死,是为了毁掉账册?”燕十三问。
“不。”龙允摇头,“我要他死,是为了让他把账册交出来。你只需在他临死前逼问出口令,取走密匣,其余,不必管。”
燕十三眯起眼:“你让我动手,自己却不出面?”
“我不能出面。”龙允道,“至少现在不能。黑龙阁尚未完全成形,我的身份仍是禁忌。而你,无门无派,无人知晓你的真实来历。你是最合适的刀。”
“刀?”燕十三冷笑,“你以为我会甘心做别人的刀?”
“你不是刀。”龙允看着他,“你是剑。一把能自己选择出鞘时机的剑。我不要你效忠,不要你盟誓,甚至不要你与我同行。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杀了周元庆,取回密匣。事成之后,我立刻启动刑狱司彻查钱家旧案,证据确凿,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你如何保证?”燕十三问。
“我以龙允之名起誓。”龙允缓缓道,“若我食言,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燕十三盯着他,许久未语。
他知道,这世上誓言最不可信。可眼前这个人,不是寻常权贵,不是虚伪官僚。他是那个本该死在风雪峡谷的人,是三千将士用命换来的活口,是背负血债归来索命的幽灵。
他不需要忠诚,只需要一个理由。
而现在,这个理由,就摆在面前。
“你怎知我会答应?”他低声问。
“因为你手在抖。”龙允道,“不是怕,是恨。你等这一天太久了。你不敢动,是因为你知道,凭你一人之力,哪怕杀了钱得利,也逃不过后续追杀。可现在不同了。你背后有人,有势,有足以碾碎整个钱家的力量。你不必孤身赴死,你只需拔剑一次。”
燕十三闭上眼。
十年前那一夜,再度浮现。
火光冲天,哭喊遍野。母亲抱着幼妹躲在祠堂,被乱箭射穿胸膛;父亲持剑力战至死,头颅被悬于旗杆;他自己藏身枯井,听着亲族一个个被拖出斩首,听着钱得利站在院中大笑:“燕家狗种,一个不留!”
那一夜,他发誓要活下来,要亲手割下钱得利的头。
可十年过去了,他只能藏身市井,靠接些暗杀活计苟活。他不敢露面,不敢寻仇,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出手,便是死路一条。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动了。
你不需独自承担后果,你只需拔剑一次。
“你让我杀周元庆。”他睁开眼,“何时?何地?”
“明日酉时。”龙允道,“他在归德坊饮宴,三更离席,必经安平巷。巷窄人稀,两侧高墙,最适合动手。他会带两名护卫,但都是庸手。你只需一击毙命,逼问口令,取走密匣即可。”
“若他不说?”
“他会说。”龙允道,“我已让人在他酒中下药,名为‘软筋散’,发作后浑身无力,神志清醒。他想活,就得开口。”
燕十三点头。
他缓缓抬起手,摸向腰间长剑。剑未出鞘,但他已能感受到那冰冷的触感,像久别重逢的故人。
“你为何选我?”他忽然问。
“因为你是燕十三。”龙允道,“快剑无双,一击必杀。更重要的是,你有恨。有恨的人,才不会犹豫,才不会手软。”
“可你也恨。”燕十三看着他,“你比谁都恨。你为何不自己动手?”
“因为我不能。”龙允道,“我的仇在朝堂,在宫闱,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身上。我若此刻暴露,一切皆休。而你,可以行走于暗处,像影子一样刺穿他们的咽喉。”
“所以我是你的影子?”燕十三问。
“你是你自己。”龙允道,“我只是借你之手,完成我无法亲为之事。就像你借我之势,完成你十年未竟之愿。我们不是主仆,不是上下,而是……合作者。”
“合作者?”燕十三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听起来倒新鲜。”
“你不信?”龙允问。
“我不信任何人。”燕十三道,“但我信仇恨。它从不骗人。”
“那就够了。”龙允道,“仇恨足够让我们走到一起。”
两人对坐,堂内寂静无声。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窗外街面漆黑,连风都停了。
燕十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握过笔,写过家书,也握过剑,斩过仇敌。如今,它仍在颤抖,但不再是恐惧,而是压抑太久的渴望。
“你刚才说,明天是我的机会。”他忽然道,“可若我失败了呢?若我杀不了周元庆,或者,没能拿到密匣?”
“那你还是燕十三。”龙允道,“我依旧会查钱家旧案,依旧会让他们满门抄斩。只是……时间会晚一些。”
燕十三抬眼:“你不怕我反悔?不怕我拿了密匣,转手交给太子?”
“你不会。”龙允道,“你若想投靠权贵,十年前就不会躲起来。你若贪生怕死,也不会在青柳镇救那七个孩子。你恨的不只是钱得利,更是这世道的不公。而我,正是要掀翻这世道的人。”
燕十三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高瘦的身影在昏暗中如一杆枪,笔直而锋利。
他解下腰间长剑,轻轻放在桌上。
剑未出鞘,但那股杀气,已弥漫开来。
“我答应你。”他道,“我替你杀周元庆,取回密匣。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你必须立刻启动刑狱司,彻查钱家旧案。证据确凿,便立即行刑,不得拖延。我要亲眼看着钱得利跪在祖坟前,被一刀一刀剐死。”
“可以。”龙允道,“我答应你。”
燕十三点头。
他重新握住剑柄,却没有收回,而是将剑横推至龙允面前。
“这把剑,曾斩过十七个恶人。”他道,“明日,它将斩第十八个。你若敢骗我,它也会斩向你。”
龙允看着那把剑,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自己腰间“苍雷”的剑柄上。
“苍雷”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鸣。
“我若失信。”他道,“你尽管来取我的头。”
燕十三盯着他,眼中寒光闪动。
然后,他收回剑,重新系于腰间。
“明日酉时。”他道,“安平巷。”
“我在暗处等你消息。”龙允道。
燕十三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稳健,背影孤绝,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传来龙允的声音。
“燕十三。”
他停下,没有回头。
“若真有那一天……”龙允道,“若真有那一天,我拔剑,也不会问值不值得。”
燕十三微微颔首。
他抬起手,按了按衣襟,遮住胸前那枚铜钱的位置。
迈步而出。
门外,夜色如墨,星光稀疏。
酒楼内,龙允独自坐着,手中茶杯未动,目光落在桌上那道模糊的刻痕上——
“活”字新刻,笔画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