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969年
书名:叶尔羌河不相信眼泪 作者:桃茜茜 本章字数:4900字 发布时间:2026-06-03

三月的叶尔羌河终于解冻了。


河面上的冰裂成一块块的,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河水从冰缝里涌出来,带着昆仑山的气息,一路欢腾着流向远方。河岸两边的胡杨树还光着枝丫,但枝条已经变得柔软,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连队里的知青们都知道,春天来了。


林建华蹲在地窝子门口,用牙刷蘸着盐巴刷牙。刷完牙,他站起身,望了望远处的天空。天蓝得不像真的,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建华!”


陈永康从东边跑过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他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跑得气喘吁吁。


“你看!探亲假!批了!”


林建华接过那张纸,是一张探亲假审批表,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表上的名字正是陈永康。


“真的假的?”林建华有些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陈永康一屁股坐在地窝子门口的台阶上,“指导员今天早上找我的,说连队考虑到我三年没回家了,特批我回去看看。我妈的身体不好,再不回去,怕是见不上了……”


说到这里,陈永康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红。


林建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知道陈永康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这几年每次收到家书,陈永康都要沉默好几天。三年前他没能回去,妹妹又出了事,这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现在终于能回家了,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那你赶紧收拾东西吧。”林建华说,“路上还得走好几天呢。”


“不急不急,”陈永康擦了擦眼角,“还有十来天呢。我得好好想想给妈带点什么回去。”


他顿了顿,又看了林建华一眼:“对了,建华,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捎回上海?我这次回去,正好可以帮你带。”


林建华愣了一下。


三年了,他还没回过上海。进疆那年走得太急,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安排。父母亲身体也不好,他每个月都从工资里省出一部分寄回去,可毕竟不能亲自照顾,心里总是愧疚。


上海家里的地址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杨浦区眉州路一条老弄堂里,亭子间,十几平米住一家五口。他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间小屋子,想起母亲站在灶台前煮粥的背影,想起父亲躺在床上咳嗽的声音,想起弟弟妹妹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样子。


“要不……你帮我带点东西回去?”林建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那有什么问题!”陈永康一拍大腿,“你写个地址,我保证送到。”


林建华回到地窝子里,翻出一个旧帆布包。


包是他进疆时带来的,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的线头都露出来了。他把包打开,里面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块旧毛巾,还有那只戴了四年的上海牌手表。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二十块钱,这是他这个月剩下的所有积蓄。


二十块钱,能买些什么呢?新疆的葡萄干便宜,可以带一些;核桃也不错,新疆的核桃壳薄肉厚,上海买不到。还有一种叫哈密瓜干的东西,母亲以前说过喜欢吃,可那玩意儿太甜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


他想了想,又翻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是他进疆后买的,用来写信、记账、记日记。他撕下两页纸,开始写要带的东西:


葡萄干三斤


核桃两斤


哈密瓜干两斤


给妈的补品(还不知道买什么)


给弟弟妹妹的糖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下了笔。


弟弟妹妹……三年不见,不知道他们长高了没有。小妹那年才十二岁,现在应该十五了吧?该不会连他的样子都认不出来了?


林建华叹了口气,把纸条收好。


他决定今天去巴扎上转转,看能不能买到东西。巴扎每周三开,今天正好是巴扎日。


水利工程工地在连队以北十几公里的地方。


林建华是被抽调去的。连队要修一条灌溉渠,从叶尔羌河引水到团部的农场,上级从各个连队抽调人手,林建华因为干活踏实,被排长推荐了上去。


工地的条件比连队还要艰苦。


没有地窝子住,大家就睡在临时搭的帐篷里。帐篷是用帆布撑起来的,夜里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像是要被掀翻一样。地是夯实的土,铺上一层稻草,睡上去硌得骨头疼。吃饭更简单,一天三顿苞谷面糊糊,偶尔能分到一个窝窝头,算是改善生活。


但林建华没有抱怨。


比起刚进疆那会儿,这点苦算什么呢?至少现在有帐篷住了,有甜水喝了,还能按月领工资。他已经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开工那天,工地上插满了红旗。


几百号人站在工地上,听团长做动员报告。团长是个老军垦,皮肤晒得黝黑,说话中气十足,声音在戈壁滩上传出去老远。


“同志们!修这条渠,是为了造福子孙后代!”团长挥着拳头说,“新疆缺水,可叶尔羌河的水白白流走,太可惜了。我们要把水引过来,让荒漠变成良田,让子孙后代有饭吃、有水喝!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同志们要拿出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来!”


林建华站在人群里,听得热血沸腾。


旁边的马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华,好好干。”


林建华点点头。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水渠一修就是好几年,他把自己最好的青春年华都留在了工地上。


巴扎日的老城,人山人海。


林建华挤在人群里,闻到一股股浓烈的气味——孜然味、羊肉味、烤馕味、还有不知名的香料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他有些不适应,在连队待久了,对这种嘈杂的环境反而有些不习惯。


卖干果的摊位在巴扎的东头。


林建华走过去,看见一堆堆葡萄干堆在案板上,红的、绿的、紫的,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光。卖干果的是个维吾尔族老汉,戴着花帽,笑眯眯地招呼客人。


“巴郎子,买葡萄干?亚克西得很!”


林建华指了指那堆绿的:“这个多少钱?”


“五块一公斤。”老汉比划着,“甜得很,你尝尝。”


林建华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甜得齁嗓子。


“来三公斤。”他数出钱递给老汉。


老汉麻利地称好葡萄干,又问:“还要别的吗?核桃?哈密瓜干?”


“有哈密瓜干吗?”林建华问。


“有有有!”老汉从身后的筐里翻出一包干黄的瓜条,“这是今年新做的,你看,颜色金黄,甜得很!”


林建华看了看品相,确实不错。他又买了一公斤哈密瓜干,还挑了一些核桃。东西买得差不多了,他算了算钱,还剩两块钱,正好给弟弟妹妹买点糖。


正要往回走,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哎!哥!”


声音清脆,像是在戈壁滩上唱歌的百灵鸟。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正从人群里挤过来。姑娘个子不高,圆圆的脸晒得微红,眼睛很亮,跑起来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两只欢快的小燕子。


“真的是你!”姑娘跑到他跟前,喘着气说,“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林建华愣了一下。


他觉得眼前的姑娘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是……”


“我是苏惠英啊!”姑娘笑着说,露出两个小酒窝,“四年前,在火车上,咱们一个车厢的!那时候你帮过我们,还记得吗?”


林建华这才想起来。


四年前,他坐火车进疆的时候,隔壁车厢有个小姑娘发高烧,他把自己的水壶给她喝,还把馒头分给她一半。那个小姑娘,就是眼前这个苏惠英。


“是你啊!”林建华笑了,“你还记得我?”


“怎么会忘?”苏惠英歪着头看他,“你是第一个给我馒头吃的人,我一辈子都记得。”


她说着,从背后的布袋里掏出一袋饼:“你吃饼吗?我家里人给我寄来的,可好吃了!”


林建华接过饼,咬了一口,果然又香又脆。


“你怎么也在这儿?”他问。


“我调来水利工地了,”苏惠英说,“今天休息,就来巴扎转转。没想到能碰上你。”


她顿了顿,又问:“你在哪个连队?”


“一连。”


“那离我们工地不远啊!”苏惠英高兴地说,“我们三连的工地就在你们旁边。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


林建华点点头。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晒得微红的皮肤照得发亮。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一刻,林建华忽然觉得,新疆的春天,好像比往年都来得早一些。


从巴扎回来,林建华把买的东西分装好。


葡萄干、核桃、哈密瓜干,分别装进三个布袋里,再加上给弟弟妹妹买的糖,整整齐齐地摆在帆布包旁边。他想了想,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开始写信。


爸妈:


见字如面。儿子在新疆一切都好,您们不用挂念。


工作上我被调去修水利工程了,这是为团里做贡献的好事,领导很看重我。伙食比过去好多了,顿顿能吃饱,隔三差五还有肉吃。


今年攒了点钱,托永康哥带些新疆的特产回去。葡萄干是我亲自挑的,甜得很;核桃是本地的,壳薄肉厚,上海买不到;哈密瓜干是妈爱吃的,您留着慢慢吃。给弟弟妹妹的糖,您帮我分一分,告诉他们哥哥在外地工作,很快就会回去看他们。


妈,您身体怎么样?药吃着吗?我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您别舍不得买药,该吃的药一定要吃。爸的身体好些了吗?让弟弟多帮他揉揉。


儿子不孝,不能在二老身边伺候,心里愧疚得很。只盼着能早日回去,当面给您们尽孝。


此致


敬礼


儿:建华


1969年3月


写完信,林建华又检查了一遍。他把信纸叠好,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上海家里的地址。然后他把信封缝进帆布包的夹层里,这样不容易丢失。


陈永康来拿东西的时候,林建华把包递给他。


“都买好了?”陈永康掂了掂分量,“还真沉。”


“都是些吃的,不值几个钱。”林建华说,“就是给家里报个平安。”


陈永康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保证送到。”


他背起包,又回头看了林建华一眼:“建华,你也别太担心。你妈有你弟弟妹妹照顾,不会有事的。等我再回来,说不定就能批你的假了。到时候你也能回去看看。”


林建华点点头。


他看着陈永康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戈壁滩的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是对家的思念,对亲人的牵挂,还有对未来的期盼。


三年来,他第一次托人往家里带东西。不是他不想,而是以前穷,连自己都养活不起,哪有余钱给家里买东西?可今年不一样了,他被提拔成班长,每个月能多领几块钱;又赶上水利工程动工,工地上的补贴比连队高;最重要的是,他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不能永远这样穷下去,得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慢慢发芽。


水利工地的春天,来得比上海晚一些。


三月的上海,应该是黄浦江畔杨柳依依、桃花盛开的时节。可在戈壁滩上,春天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河边的胡杨树刚刚抽出嫩芽,戈壁滩上的野草还是枯黄的,风沙依然很大,隔三差五就刮一场,铺天盖地,连天都看不见。


但林建华发现,春天终究还是来了。


首先是水渠里的水多了。叶尔羌河的冰雪融水顺着河道涌下来,河水涨得满满的,哗哗地流着,像是在唱一首欢快的歌。然后是地里的墒情好了,地底下的水分渗透上来,土地变得松软,脚踩上去会陷下去一小截。再然后是风向变了,冬天刮的是刺骨的西北风,现在变成了温暖的东南风,风里带着一丝潮气,是从很远很远的南方吹来的。


有一天早上,林建华醒来,发现帐篷外面一片金黄。


他爬出帐篷一看,愣住了。


帐篷旁边的野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金色的、紫色的、白色的,一朵朵、一簇簇,在晨光里摇曳着,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把戈壁滩染成了五彩斑斓的画卷。


“快来看!”


苏惠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建华循声望去,只见苏惠英站在野花丛中,辫子在阳光下甩来甩去,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蹲下身,采了一把野花,举起来朝他挥舞:


“春天来了!你看,花都开了!”


林建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吹得他有些恍惚。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上海,也是这样的三月,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花开。可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得欣赏,只想着快快长大,快点离开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今他真的出来了,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在想什么?”苏惠英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林建华说,“就是想起上海了。”


“上海?”苏惠英低下头,“我也想上海。”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可是新疆也挺好的。你看,花都开了,多漂亮。”


林建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些野花。


阳光照在苏惠英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的嘴角带着笑,笑得很真诚,没有一丝虚假。那一刻,林建华忽然觉得,新疆的春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苏惠英忽然问。


“林建华。”


“林建华,”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你是好人,四年前你就帮助过我,我一辈子都记得。”


她伸出手:“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多多关照。”


林建华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粗糙,指节上还有茧子,那是干农活磨出来的。可握在掌心里,却感觉很温暖。


“多多关照。”他说。


两个人站在野花丛中,被金色的阳光包裹着。远处的叶尔羌河哗哗地流着,近处的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春天真的来了,带着希望,带着生机,带着一切美好的东西。


林建华不知道的是,这个叫苏惠英的姑娘,会在多年以后成为他的妻子。他们会在叶尔羌河边结婚、生子、老去,把一辈子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而此刻的他,握着她的手,心里忽然觉得,这荒凉的戈壁滩,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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