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透,雾气如纱,山洞内残火将熄。龙允仍卧于草铺之上,肩头与肋下包扎处隐隐发热,那是药性在筋骨间游走的征兆。他双目闭合,呼吸浅而匀,实则神志清明。昨夜那场剜肉剔血之痛尚未散尽,像铁钉嵌在骨缝里,一动念便刺入脑海。但他已学会与痛共处——不避、不叫、不动声色。
他的右手搁在身侧,指尖距草堆边缘不过寸许。那里藏着半截枯枝,是他昨夜借着炉火余烬悄悄折下的。虽不能起身,不能出招,但只要有人靠近,他还有反击的可能。哪怕只是一瞬的迟滞,也够他看清来者是敌是医。
脚步声响起。
不是鬼医那种缓慢沉稳的踏地声,而是大步而来,落地如锤,震得洞口碎石簌簌滚落。那人未通报,未停步,径直踏入洞中,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块,动作粗鲁得像是闯进自家柴房。
龙允猛然睁眼。
目光如刃,直射来人。
那是个老者,身形高大,背脊挺直如松,灰白长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张风霜刻痕的脸。眉骨突出,鼻梁断过,唇边一道斜疤直划至耳根。他穿着一件褪色的靛蓝短褐,袖口磨破,腰间缠着一条宽厚皮带,挂着个酒坛,粗陶所制,却布满刀痕刻迹,深浅不一,似曾历百战。
老者一眼看见草铺上的龙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却整齐的牙齿。
“哈!醒了!”他将酒坛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震起尘灰。
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龙允手腕。
龙允本能欲挣,却发现对方手法奇特——并非点穴制脉,亦非擒拿锁骨,而是五指顺着经络一路捏压,从腕骨到肘节,再到肩颈断裂处旧痕,力道精准,竟与鬼医施针时探查筋络的方式有几分相似。
他强忍不适,不动声色。
当那粗糙的手指按上肩胛碎裂处时,他瞳孔微缩,喉间肌肉一紧,但终究未动分毫。
老者忽而仰头大笑,声如洪钟,在岩壁间回荡:“好根骨!筋骨虽断,却有铁骨之相!”
笑声落,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龙允全身,眼神灼灼,像是猎人见到了罕见的猛兽幼崽。
“你这身子,经了鬼医那一遭,算是捡回半条命。”他道,语气平淡,却透着认可,“他手段狠,心也硬,能活下来的人,十个里头九个废。”
龙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是谁?”
“老夫霸刀!”老者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酒气顿时弥漫洞中。他抹了把嘴,双目精光暴射,“三十年前,一人一刀,血洗幽冥殿!”
话音落,洞内空气仿佛凝滞。
龙允眼神微动,未置可否。
他知道幽冥殿。北疆老兵口中,那是江湖最凶恶的杀手巢穴,盘踞西北三省,豢养死士,专接朝廷重犯的暗杀令。当年官府围剿三次皆败,最后不知何故一夜覆灭,连地基都被犁平。传言是某位隐世高手所为,却从未有人亲眼得见。
如今此人自称便是那屠殿之人。
龙允盯着他手中酒坛。陶壁上的刀痕并非装饰,而是真刀所刻——每一道都深浅一致,弧度相同,显然是同一把刀反复劈砍而成。这是习惯,也是烙印。一个武者若不用刀,绝不会在随身器物上留下如此执念。
“信?”霸刀咧嘴一笑。
龙允缓缓摇头:“信。只是……为何是我?”
“为何不是你?”霸刀反问,蹲下身来,目光与他对视,“你以为鬼医为何救你?他救人,从来只看两样东西——一是命不该绝,二是骨相非凡。你两者皆有。”
他伸手点了点龙允胸口:“你心里有火,烧不死。身上有伤,压不垮。这种人,死了可惜。”
龙允沉默。
他知道鬼医救他,不只是因为医术,更是因为某种判断。否则不会在他昏迷时施紫雷针,不会在他梦呓时听清那个名字,更不会在处理碎骨时说“你比他们都硬”。
可眼前这位霸刀,又凭什么断定他值得一看?
“你怎知鬼医已走?”龙允问。
“他走了五日。”霸刀站起身,踱至洞口,拨开藤蔓望了一眼外头,“他走前留了话——若七日内无人来取你,便任你自生自灭。今日第六日。”
他回头,盯着龙允:“我本不想来。这山中清净,我不想沾因果。可昨夜喝酒时,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一战。那时我也躺在血泊里,快断气了,有个老头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腕骨,说‘你还能站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后来我站起来了。所以今早我来了。想看看,是不是也有人该对我说这句话。”
龙允望着他。
这个自称霸刀的老者,言语粗放,举止狂野,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东西——不是怜悯,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近乎宿命的确认,仿佛早已预见今日这一面。
“你不怕我是祸患?”龙允问。
“怕?”霸刀嗤笑一声,“我一生杀人无数,仇家遍天下,连亲兄弟都死在我刀下。我还怕多一个徒弟?”
“徒弟?”龙允眉头微动。
“我没说要收你为徒。”霸刀打断他,“我说的是——你值不值得让我教。”
他重新拿起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浓烈酒香扑鼻而来。“这酒,是我三十年前血洗幽冥殿后,从他们地窖里抢出来的。整整一坛,埋了三十载。今日开封,只为验一个人的根骨。”
他将酒坛递向龙允:“喝一口。”
龙允没动。
“这不是毒。”霸刀冷笑,“是试。”
“试什么?”
“试你敢不敢信一个陌生人递给你的东西。”霸刀盯着他,“你若不敢喝,说明你心已死。心死了的人,练武无益。”
龙允看着那坛酒。
粗陶坛口粗糙,边缘有缺口,酒液晃动时映出他苍白的脸。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一个重伤垂危之人,饮下烈酒,轻则呕血,重则伤肺崩脉。可他也知道,若真有人要害他,不必等到现在。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颤抖,却坚定地伸向酒坛。
霸刀没有扶,任由他自行握住。
酒坛沉重,他几乎拿不稳。但他撑住了,一点点将坛口凑近唇边,仰头,饮下一口。
烈酒入喉,如火焚咽,直冲肺腑。他喉结滚动,强行咽下,脸庞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肋下伤口一阵抽搐,似有刀锋在里面搅动。
但他没有吐,也没有咳。
只是缓缓放下酒坛,呼吸渐稳。
霸刀看着他,忽然点头:“不错。敢喝,能忍,还不装英雄——你比我年轻时强。”
龙允喘息片刻,才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霸刀大笑,“我什么也不想做。我只是路过,看见个好苗子,顺手试试罢了。”
他转身走向洞角,从一堆乱石后拖出一块黑铁石板,约莫三尺见方,厚达半尺,表面布满刀痕剑印,显然历经千锤百炼。
“你听着。”他将石板立在龙允面前,“七日后,你能用手指在这石上划出一道印子,我就教你三天。若划不出,你继续躺着等死,我转身就走,不再多看一眼。”
龙允盯着那石板。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肩骨刚清完碎渣,肋下贯穿伤才缝合,双腿麻木未消,连坐起都难。而这块铁石,少说也有三百斤重,寻常刀剑劈砍尚且留痕有限,何况是指尖?
“为什么是七日?”他问。
“因为你只剩七日。”霸刀道,“鬼医给你三个月才能行走,但他没告诉你——七日后,寒毒将返。届时你若无内息护体,四肢必僵,再难恢复。”
龙允心头一震。
他从未听鬼医提过此事。
“你不信?”霸刀冷笑,俯身揭开他肩头布带,露出敷药处。只见原本淡黄的药膏边缘,已浮现一丝诡异的青灰色,正缓缓向中心蔓延。
“这是寒毒反噬之兆。”霸刀指着那痕迹,“鬼医用外药压住一时,却无法驱尽根源。你若无真气运转周身,七日后,这毒会从伤口倒攻心脉,轻则瘫痪,重则暴毙。”
龙允盯着那青痕。
他知道这不是恐吓。北疆寒冬作战,他曾见过太多将士因冻伤失治,最终肢体坏死,甚至全身僵冷而亡。若非鬼医及时施针用药,他早在坠崖当日就已冻毙潭底。
而现在,新的威胁正在逼近。
“你为何帮我?”他问。
“我不帮你。”霸刀直起身,“我只挑传人。若你死了,是命不好。若你活下来,是命该如此。”
他走到洞口,背对龙允:“七日后,我再来。到时候——你要么能动手指,要么只能等死。”
说完,他迈步而出,身影消失在浓雾之中。
酒坛留在原地,坛口敞开,酒香袅袅。
龙允望着那铁石板,良久不动。
他知道这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机会。霸刀没有承诺教导,没有立下誓言,甚至连“师”字都未提及。他只是留下一块石头,一句话,和一坛三十年陈酿的烈酒。
可正是这种毫无温情的冷酷,反而让龙允感到一丝真实。
他不是被怜悯,而是被审视。
不是被拯救,而是被选择。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微颤抖,却一点一点地伸向空中,模拟划动的动作。每一次移动,肩头与肋下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坚持着,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真正的修炼还未开始。
但他必须在七日内,让手指能在铁石上留下痕迹。
否则,一切终将归于虚无。
雾气弥漫,山风穿洞而过,吹动残火,火星四溅。龙允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试图感应体内那丝微弱的热流——那是鬼医留下的药力,也是他唯一可用的力量。
时间无声流淌。
他不知道霸刀是否真的会回来。
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撑到那一天。
但他知道,若想活下去,就不能再等别人施舍生机。
他必须自己夺回来。
酒坛静静立在角落,坛中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憔悴却坚毅的脸。
这一刻,他不再是等待康复的伤者。
他是即将搏命的求道之人。
洞外,雾未散。
洞内,战意初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