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在昏迷中,意识逐渐被战场的声音拉扯。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场惨烈的北疆之战……
北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城墙上,像刀子刮过铁甲。龙允一脚踹翻扑来的敌兵,苍雷剑横削而出,喉间喷血的头颅滚落雪堆。他喘了口气,左脸那道旧疤被寒风吹得发麻,眼前却仍死死盯着城门——那扇该为残军打开的生路之门,依旧紧闭如铁。
“殿下!撤吧!”亲卫嘶吼着冲到他身侧,刀锋格开一支射来的冷箭,弓弦声未绝,又是一支从斜上方掠来,擦过肩甲,钉入身后尸堆。
龙允没回头,只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混着冰碴的血水,目光钉在城楼上。那里站着几个人影,披甲执旗,却无一人下令放绳、降梯。他们只是看着,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厮杀。
“雷虎还在城里。”另一名亲卫喘着粗气,半跪在地,手中长枪已断,“我们守到了最后……可他们不让我们进去。”
龙允终于动了。他缓缓转头,扫过身后仅剩的十余人——个个带伤,甲裂袍破,有人拄刀而立,有人靠墙喘息。他们的脸被风雪割得通红,眼神却还亮着,等着他一句话。
“走?”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走去哪?”
没人答话。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狠狠扎进他左肩胛。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整个人掀翻。他闷哼一声,膝盖微屈,旋即挺直,右手一抖,苍雷剑挑飞近前敌将面甲,剑尖贯喉而入。
“你们走。”他说,嗓音比北风还冷,“我断后。”
“不行!”三名亲卫同时上前拦住他,“您是主帅!活着才能报仇!”
“主帅?”龙允冷笑,拔出肩上箭矢,鲜血顺着臂甲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黑点,“主帅早被朝廷除名了。现在我只是个逃犯,一个该死在风雪峡谷里的叛贼。”
他抬起眼,望向城楼。一道身影正缓缓转身,斗篷一撩,消失在垛口之后。那是裴将军,昨日还拍着胸脯说“必保诸君归营”的裴将军。
好。
他在心里默念。
又一支箭袭来,这次钉进了右小腿。他身形一晃,脚下积雪松动,碎石簌簌滚落崖边。剧痛炸开的瞬间,他反而笑了。不是悲,不是恨,是一种近乎清醒的平静。
原来如此。
他早该想到的。五千援军说调就调,粮草押运偏绕三百里,连传令兵都换了陌生面孔……这不是延误,是谋杀。一道道诏书,一句句“坚守待援”,全是催命符。而城头上这些同袍,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刽子手。
冷箭不是来自敌营,是来自背后。
“走!”他猛然暴喝,一脚踹开逼近的敌兵,剑光连闪,逼退三人围攻,“这是军令!”
亲卫们咬牙,互视一眼,终于有人带头后撤,沿着山坳小径疾奔而去。剩下几人护在他两侧,拼死挡住追兵。
龙允不再看他们。他拖着伤腿,一步步向崖边逼近,每一步都在雪中留下深坑。敌军见他孤立,蜂拥而上。他挥剑迎战,动作已不如先前凌厉,肩伤牵动经脉,血流不止。但他还在动,还在杀。
一名敌将持斧劈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穿对方腰腹。抽出时带出肠脏,热气腾腾地落在雪上。他踩着尸体前行,仿佛不知疲倦。
直到第二支射中小腿的箭再次撕裂伤口,他终于支撑不住,踉跄后退。脚底一滑,踩碎了冻土下的朽根。整片崖沿轰然塌陷。
他坠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千万把刀刮过耳膜。身体翻滚中撞上岩壁,肋骨处传来钝响,不知断了几根。肩头伤口再度撕裂,血雾喷洒在空中,瞬间凝成冰珠。他试图伸手抓什么,可指尖只触到冰冷石面,随即又被甩开。
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还记得抬头。
崖顶边缘,几道人影伫立。有人举火把,有人持长矛,却没有一根绳索垂下。其中一人抬手掩面,似不忍看;另一人则冷笑转身,步伐轻快,像是卸下了重担。
他认得那背影。
他也认得那站在最角落、始终未动的高个身影——那是曾与他共饮烈酒、誓同生死的校尉王五。此刻,那人只是低头看了看坠落的方向,便默默收刀入鞘,随众人离去。
好。
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这些人,他都记住了。
不是名字,不是官职,是那一刻的姿态,是那一瞬的眼神,是转身时的决绝与冷漠。这些画面刻进脑海,比任何军报都清晰。
风更急了。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像战鼓将歇。体温迅速流失,四肢僵硬如铁。他知道,这一摔下去,十有八九活不成。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只要他还能睁开眼,这些人,一个都别想安生。
黑暗渐渐吞噬视野。
最后一丝清明里,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踏上北疆城墙。那时风也这么大,他站在城头,望着无边荒原,对身旁老兵说:“我若为将,绝不弃一人于阵外。”
老兵笑着拍他肩膀:“好小子,记住这句话,它能救你的命。”
如今他记住了。
只是救不了自己。
但也许,能点燃一把火。
身体重重砸入水面的刹那,剧痛让他短暂回神。漆黑的寒潭像巨口将他吞没,水流灌入口鼻,冰冷刺骨。他本能挣扎,可四肢早已无力, 身体微微抽搐,便沉了下去。
水底乱石嶙峋,他的衣甲勾住一处石缝,身体被卡住,随暗流轻轻摆动。苍雷剑早已不知去向,只剩腰间玉佩在幽光中泛着微弱青色。一缕血丝从嘴角溢出,缓缓上升,融入漆黑的水中。
头顶之上,风雪未停。
崖顶的火把早已熄灭,人影散尽。只有断墙上插着半截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已被撕去大半,唯余一角写着“允”字的布条,还在倔强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地下暗流悄然涌动,推动着他卡在石缝中的身体。玉佩轻轻一震,绳结松脱,整个人顺着水流缓缓漂离。
水面泛起细微涟漪。
某处岩壁后,一双枯瘦的手正握着火把,静静俯视着这片死寂寒潭。老人没有立刻下去救人,只是蹲在岸边,盯着那具随波漂移的身影看了许久。
火光照亮了水中浮沉的脸。
左脸那道剑疤,清晰可见。
老人缓缓伸出手,探向水中。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龙允颈侧时,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老人猛地缩手,迅速隐入岩影之中。
片刻后,两名黑衣人踏着碎石走来,手持灯笼,腰佩短刃。他们环顾四周,低声交谈。
“确定落在这儿?”
“东宫密令,三殿下若未死,务必补刀灭口。五队死士皆失联,恐怕……已有变数。”
“哼,摔成肉泥还怕变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人分头行动,一人走向北侧岩洞,另一人持灯靠近寒潭边缘。
灯笼光扫过水面。
漂浮的发丝,染血的衣角,隐约可见。
黑衣人眯眼细看,正欲俯身,忽听“咚”一声闷响,一块碎石从上方滚落,砸入水中,激起一圈波纹。
他警觉抬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穿过崖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皱眉,重新看向水面——刚才那团黑影不见了。
暗流已将龙允带入更深的水域,藏进岩层交错的阴影之下。
黑衣人站了一会儿,最终收回目光。“白跑一趟,尸体早被冲走了。”他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岩影深处,老人缓缓走出,重新蹲回潭边。这一次,他再无迟疑,解下腰间绳索,系成套结,轻轻抛向水中。
绳圈准确套住龙允手臂。
他开始缓缓往上拉。
动作极慢,生怕惊动什么。每一次用力,粗粝的手掌都在绳索上磨出血痕。但他不停。
终于,那具冰冷的身体被拖至岸边,伏在碎石之上,一动不动。
老人探手摸其胸口——微弱起伏。
还有气。
他脱下外袍,裹住这具几乎冻僵的躯体,然后弯腰,将人扛上肩头。
龙允垂下的手蹭过老人脖颈,指尖冰凉。
老人脚步稳健,一步步走向崖壁深处那个隐蔽洞口。藤蔓垂落,遮住入口,仿佛从未开启过。
洞内漆黑一片,唯有远处一点微光摇曳。
老人走入其中,背影消失在浓雾尽头。
水滴自岩顶落下,砸在石面上,发出单调声响。
寒潭恢复死寂。
唯有水面一圈涟漪尚未平息,映着上方狭窄天光,轻轻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