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东宫书房的雕花窗棂,在明黄四爪蟒袍上投下斑驳光影。太子龙弘坐在案前,手中鎏金折扇半开,扇面《太平江山图》被指尖捏得微微起皱。他盯着那幅画,目光停在北疆风雪峡谷的位置——那里本该是一片空白,可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底发痛。
心腹幕僚陈文昭跪伏在地,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压得极低:“回殿下……五队死士,皆无音讯。”
“连一只箭翎都没带回来?”太子嗓音干涩。
“是。沿途驿站查过,无人进出记录。只有……”陈文昭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只有峡谷边缘发现血迹与断裂兵刃,崖壁藤蔓撕裂,像是有人坠落挣扎过。但再往下,踪迹全无。”
太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扇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调的是最精锐的私兵,每人配备三日干粮、火把、绳索、短刀,还有一枚能引动山石滚落的爆竹信号。这般准备,竟如泥牛入海?他不信。
“雾。”陈文昭低声补充,“据说入谷三日后,大雾不散,白日如夜。有探子远远望见崖底黑影移动,非人形,也不知是兽是鬼。”
太子猛然抬头:“胡言乱语!”
可话出口,他自己也觉底气不足。窗外天色阴沉,雷声隐隐自远空滚来,像是某种预兆。他想起昨夜接旨时父皇那句“不宜久扰亡魂”,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那是警告,也是封口令。可为何偏偏在他追查到紧要关头时出面?难道父皇早就知道什么?
他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乱。他走到墙边,伸手抚过《太平江山图》,指尖划过孤城、风雪峡谷、北狄王庭……最后停在“龙允”二字曾被墨笔圈住的位置。如今那字已被抹去,只余一道浅痕,可他知道,那名字从未真正消失。
“我派了五批人。”他喃喃道,“每一批都比前一批更精锐,更谨慎。他们带足装备,深入峡谷,为何连尸首都找不到?难道……他真没死?”
最后一个字出口时,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不可能。那崖高万丈,下面是乱石与寒潭,坠落者必粉身碎骨。何况七日前礼部尚书已带回奏报,写得清清楚楚:**尸骨无存**。连苍雷剑都没寻到,可见确已葬身深渊。
可若死了,为何死士全灭?若活着,他又如何活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未亲眼见过龙允的尸体。所有消息,皆来自他人之口。而这些人里,有谁真的可信?
“来人!”他厉声喝道。
一名太监疾步入内,垂首听命。
“备轿,去二弟府上。”
太监一怔,不敢多问,连忙退下安排。
半个时辰后,太子乘软轿抵达二皇子府。门前石狮肃立,门匾未换,依旧写着“亲王邸”三字。可他知道,这府邸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众人轻视的庶出皇子居所。这几年,龙宸不动声色扩修宅院,暗中豢养死士,连禁军都有人被其收买。表面恭敬,实则野心昭然。
他被引入后院水榭。二皇子正独坐亭中饮酒,靛蓝锦袍衬着冷色天光,指尖沾着淡淡的曼陀罗花粉,正一粒粒弹入酒杯。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唇角微扬。
“大哥怎么有空来了?”他笑着起身,亲自斟了一杯酒递上,“可是为北疆的事烦心?”
太子没接酒,径直坐下,目光直逼对方:“你早知道我会失败。”
龙宸不恼,反而笑了:“何出此言?我只是个闲人,哪敢妄测太子行事。”
“别装了。”太子声音低沉,“你比谁都清楚,龙允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
龙宸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摩挲杯沿,花粉在酒面上晕开一圈淡紫。“大哥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去查一个人的死活,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太子冷笑,“他若真死了,何必追查?可他若没死,留他在外一日,便是我寝食难安一日!”
“那你有没有想过,”龙宸忽然放下酒杯,目光如针,“你杀得了人,杀不了命?”
太子一愣。
“龙允这人,命硬。”龙宸淡淡道,举杯遥敬北方某处虚空,“当年孤城被围,粮尽援绝,他还能带着残军守到最后一刻;风雪峡谷塌陷,三千将士尽数埋葬,他却能在那样的绝境里活下来——你以为他是靠运气?不,是命。他的命,不该断在那种地方。”
太子听得浑身发冷。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根本就没死?”
“我说的是事实。”龙宸饮尽杯中酒,眸色深沉,“你派死士去搜,是想确认他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你就错了方向?你不该去找尸体,你该怕的是——他还在活着。”
太子的手指猛地攥紧杯沿,指节发白。他想反驳,想怒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确实怕。
他从小就怕龙允。十二岁那年射猎,龙允一箭穿双鹿,夺走头彩,他当众受辱。那时他便发誓,有朝一日定要让他跪在自己脚下。后来他勾结北狄,设局陷害,终于将龙允逼入风雪峡谷,全军覆没。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赢了。
可现在,死士失踪、父皇干预、民间传言不断……一切都在告诉他,那个人还没走。
“我不信。”太子咬牙,“他若活着,为何不出来?为何不现身?为何要躲?”
“因为他聪明。”龙宸冷笑,“换了你,刚从万丈悬崖摔下来,重伤濒死,外面又是你的追杀,又是朝廷通缉,你会跳出来喊‘我还活着’?他会等,等伤好,等风头过去,等你露出破绽。而你呢?你慌了,你乱了,你开始派人进谷搜查,结果呢?五批人,全没了。这不是他死了,这是他还在,而且……比你想象的更难对付。”
太子猛地站起身,酒杯被打翻,碎裂在地。
“你是在吓我?”
“我是在提醒你。”龙宸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杀不了他。因为你面对的不是一个逃犯,不是一个败军之将,而是一个——命不该绝的人。”
太子僵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亭柱才稳住身形。他想起那些年对龙允的构陷,想起北狄战场上那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穿梭敌阵,想起父皇看龙允时眼中那丝难以察觉的赞许……他一直以为自己赢了,可现在才明白,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真正赢过。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声音沙哑。
“怎么办?”龙宸轻笑一声,“你能怎么办?父皇已经下了口谕,不准再扰北疆亡魂。你若再违令行事,便是抗旨。而你,敢吗?”
太子闭上眼。
他不敢。
帝王一句话,就能让他多年经营毁于一旦。而龙允,哪怕死了,也能让父皇亲自下令转移其生母乳母,暗中庇护其亲族。这种待遇,连他这个太子都不曾有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耗尽心力,布下杀局,以为斩草除根,结果不过是在演一场别人早已看透的戏。而真正的猎手,或许正藏在某个角落,冷冷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走吧。”龙宸挥了挥手,“今日这杯酒,是为你送行的。不是送你回东宫,是送你——从这场棋局里退出。”
太子没有答话。
他转身离去,脚步虚浮,背影佝偻,再不见往日威仪。走出水榭时,一阵冷风吹过,卷起他衣袍一角,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龙宸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嘴角微扬,端起另一杯酒,缓缓饮下。
“大哥,你杀不了他的。”他低声自语,“因为有些人,天生就不该被杀死。”
***
风雪峡谷深处,万丈绝壁之下。
地下暗流自岩缝涌出,汇成一条幽深寒潭。水面漆黑如墨,倒映不出天光。潭边乱石嶙峋,碎裂的兵器与断裂绳索散落其间,像是不久前曾有人在此搏斗。
一道身影随水流漂移,卡在石缝之间。是龙允。
他左脸那道剑疤已被冰水浸得发白,玄色劲装裹着银甲,破损不堪,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渗血。苍雷剑不知何时脱手,早已沉入潭底。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手指偶尔抽搐一下,试图抓住岸边藤蔓,却屡次滑脱,再度沉入水中。
寒气刺骨,体温不断流失。他意识模糊,耳边只剩水流声与风啸,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死寂。
就在这时,崖壁上方传来轻微响动。
一道枯瘦身影出现在狭窄小径,手持火把,俯视下方。那人穿着粗布麻衣,脸上沟壑纵横,双目深陷,看不出年纪。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潭中情况,良久未动。
火光照亮龙允的脸。
老人瞳孔微缩,像是认出了什么。他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绳索,一端系在崖边巨石上,另一端缠绕手臂。然后,他沿着陡峭岩壁,一步步向下攀爬。
寒风呼啸,吹得火把摇曳不定。老人动作缓慢却稳健,每一步都踩在石缝或凸起处,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他终于抵达潭边,蹲下身,伸手探向龙允颈侧。
还有脉搏。
他将龙允从水中拖出,搭肩扛起。龙允伏在他背上,湿透的衣甲滴着水,顺着老人粗糙的裤腿流下。老人未作停留,转身走向不远处一处隐蔽洞口。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他走入洞中,背影消失于浓雾深处。
镜头最后定格在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背上——掌纹交错间,隐约可见一道旧疤,形状细长弯曲,与龙允左脸剑疤如出一辙。
洞内黑暗渐合,唯有水滴自岩顶落下,砸在石面上,发出单调声响。
龙允伏于肩头,胸口微微起伏,气息虽弱,却未断绝。
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