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东宫檐角时,烛火在紫檀案上跳了一下。
太子龙弘正执笔临帖,笔锋停在“风调雨顺”最后一捺,墨迹未干。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止住。片刻后,门缝里挤进一道黑影,是心腹太监张德全,他弓着腰进来,靴底贴地无声,走到书案前跪下,声音压得如同耳语:“殿下……北疆那边……有话传回来。”
太子笔尖一顿,纸上洇开一团墨。
他没抬头,只淡淡问:“什么话?”
“有人……说三殿下……或许没死。”
笔杆咔地一声断了。
太子猛地抬眼,目光如刀劈过来:“谁说的?”
张德全伏地不敢动:“是……是几个押运粮草的兵卒私下议论,被咱们的人听见了。话是从西坡村一带传出来的,说峡谷底下不见尸首,连苍雷剑都没捞上来,怕是……活口尚存。”
“荒谬!”太子一掌拍在案上,砚台震翻,墨汁泼洒如血,“那悬崖万丈深,底下乱石嶙峋,风雪三日不息,冻尸都要被狼啃成白骨!还能复生不成?”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嗓音却微微发颤。
张德全低着头,额上渗出细汗:“奴才也觉荒唐……可这话……已传到裴将军营中,虽立刻杖毙了三人,可……人心浮动。”
太子站起身,在书房来回踱步。脚步起初稳重,渐渐加快,到最后几乎成了疾走。他左手攥紧袖中玉佩,右手不断抚过额头,指节泛白。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眼神忽而狠厉,忽而游移。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说服别人,又像逼自己相信,“我亲眼看过坠崖地点,碎石堆满谷底,连块完整衣角都没剩下。龙允若活着,岂能七年不露一丝踪迹?”
可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下,盯着墙上挂着的《太平江山图》——那是他亲手题字装裱的,寓意天下归心。可此刻画中山河静谧,却让他心头一阵发紧。
他忽然转身,盯住张德全:“你确定,消息是从西坡村来的?”
“千真万确。那边有个老茶贩,叫王伯,原是北疆老兵,这些年一直守在城门口卖茶。有人说曾见他与一名跛脚兵卒交接铜扣,形迹可疑。”
“铜扣?”太子瞳孔一缩。
“是……据说是旧部联络用的暗记,狼首形状。”
太子沉默下来。他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敲击扶手,一下,又一下。良久,他冷笑一声:“一群残兵败将,躲着苟活,竟敢造谣惑众?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可笑声未落,他又低声问:“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这消息?”
张德全一怔,不敢接话。
太子盯着烛焰,声音渐低:“龙允死了,我才安心。他若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会让我睡不安枕。”
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烛芯爆裂的轻响。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稳,是幕僚来了。
太子收敛神色,沉声道:“进来。”
门开,一人步入,身穿青灰儒衫,面容清瘦,眉间一道竖纹极深,正是东宫谋士陈文昭。他行礼毕,低声道:“殿下召我,可是为北疆之事?”
太子点头:“你也听说了?”
“刚听张公公提及。”陈文昭语气平静,“流言虽小,却如蚁穴蚀堤。若任其蔓延,恐动摇军心民心。尤其那些曾随龙允戍边的老卒,本就心怀旧情,如今再闻此讯,难保不生异动。”
太子冷笑:“他们敢?朝廷已下诏定罪,勾销宗谱,除名战功,谁还敢提一个‘忠’字?”
“可人心不在诏书上。”陈文昭缓缓道,“人在,便有念想;念想不灭,火种不熄。与其等谣言越传越烈,不如主动查证——派得力之人亲赴峡谷,搜寻遗骸。无论生死,取信于众。若真无尸骨,也可借此宣告天下,龙允早已葬身狼腹,永绝后患。”
太子盯着他,半晌未语。
烛光摇曳,映得他脸上阴影浮动。他手指紧紧掐着扶手,指节发白,仿佛要嵌进木头里。
终于,他猛然抬头,眼中凶光乍现:“查!立刻派人去查!”
“是。”陈文昭应声。
“不止一人。”太子咬牙切齿,“我要五队精干死士,各带三名猎户向导,分五路下谷!每一寸土地都给我翻过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有隐瞒不报者,诛九族!”
陈文昭低头领命:“臣即刻安排。”
“还有!”太子声音陡然拔高,“沿途所有驿站、村落,凡提及‘龙允未死’者,当场格杀!不准留口供,不准传消息!我要整个北疆,从此闭嘴!”
“臣明白。”
陈文昭退出书房,脚步沉稳,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太子独自坐在案前,喘息粗重。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发现茶已冷透,苦涩直冲喉咙。他一把将杯子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张德全连忙跪地收拾。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扑面,吹得烛火剧烈晃动。他望着东宫外那一片漆黑的宫墙,仿佛看见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七日前,五支队伍悄然离京,皆由最信任的死士统领,每人配有快马、绳索、火折、干粮,任务明确:深入风雪峡谷,搜寻三皇子遗骸,带回任何可辨身份之物——哪怕是一片衣角、一根头发。
他们出发时,太子站在城楼上目送,心中笃定。
可今日,已第七日。
无人归来。
连一只信鸽也未飞回。
***
第七日黄昏,东宫外院。
守门侍卫长李承恩快步走入值房,脸色铁青。他手中捧着一份空白文书,双手微抖。
“大人,真的……一个都没回来。”
身旁副官低声问:“是不是山体崩塌,堵了出路?”
“不可能。”李承恩摇头,“那几条路我都走过,虽险峻,但从未断绝。再说,就算遇阻,也该有信鸽传讯。可自他们入谷那日起,再无消息。”
“会不会……都被杀了?”
“谁敢?”李承恩压低声音,“那是太子亲命的死士,每人都配虎符令牌,沿途关卡不得阻拦。除非……有人比太子权势更大。”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恐惧。
片刻后,李承恩整了整衣冠,捧着文书走向东宫书房。
太子正在灯下批阅奏本,实则心神早已不在纸上。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何事?”
“回殿下,北疆探查队伍……至今未归。”
笔尖顿住。
太子缓缓抬头:“几日了?”
“七日。”
“五队人,一个未返?”
“是。”
“信鸽呢?”
“一只未至。”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冷笑:“许是山体崩塌,阻了归路。天气反复,风雪再起也未可知。”
他说得轻松,可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案角。
“殿下英明。”李承恩低头,“只是……要不要再派第二批人去接应?”
“不必。”太子挥手,“再等等。若是真有变故,自然会有消息传回。”
“是。”李承恩退下。
门关上那一刻,太子脸上的镇定瞬间崩塌。
他猛地站起,绕过书案,在房中疾走。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他不停搓着手,又突然停下,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
“不可能……不可能……”他一遍遍念叨,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露出暗格。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封密报,皆是近年来各地关于“龙允踪迹”的传闻——有说他在江南化名游医,有说他现身塞外马市,甚至有说他曾夜入皇陵祭拜生母。
每一封,他都亲自审阅,每一封,都被他亲手烧毁。
可今晚,他没有烧。
他抽出最新一封,上面写着:“西坡村茶摊主王伯,近日频繁接触换防士兵,曾收下一枚狼首铜扣,疑似旧部联络。”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收缩。
“他还活着……是不是?”他低声问,仿佛在问那封纸,“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看着我如何抹去你的名字,如何踩着你的尸骨登顶?”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刺耳。
“可你忘了,死人才是最听话的敌人。只要你躺在谷底,我就永远是赢家。”
他将密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焰腾起,照亮他扭曲的脸。
可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刮起一阵怪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烛火猛烈摇晃,几欲熄灭。
太子浑身一颤。
他猛地回头,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却觉得,有一双眼睛,正从遥远的深渊里,冷冷望着他。
他踉跄后退一步,撞上书案,砚台翻倒,墨汁泼了一地。
他顾不上收拾,冲到门前,一把拉开门:“来人!”
两名侍卫奔来。
“关门!”他厉声下令,“所有门窗,全部关死!点安神香!不准任何人靠近书房十步之内!”
侍卫慌忙执行。
厚重的门板合拢,隔绝内外。香炉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太子跌坐回椅中,大口喘息。他强迫自己闭眼,试图平复心跳。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个雪夜——龙允站在城楼上,披甲执剑,身后是燃烧的城墙,眼前是漫天风雪。
他说:“只要我还站着,这城就不倒。”
后来城塌了,人死了,他也以为一切结束了。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
那具尸体……真的是他吗?
那把插在岩壁上的苍雷剑……真的是他的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一个局?
一个由死人设下的局?
他睁开眼,望向案上那封空白回报文书。
它静静躺着,像一块墓碑。
他伸手拿起,指腹摩挲纸面,冰冷而光滑。
“他不能活。”他喃喃道,“他必须死。若他活着……我这一生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香烟缭绕,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无法驱散的寒意。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超出了掌控。
而恐惧,一旦生根,便再也拔不掉了。
夜更深了。
东宫一片死寂。
唯有书房一灯如豆,映出一个独坐的身影。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动。
只是一遍遍抚摸那张空白文书,仿佛在确认某种存在。
窗外,风停了。
可那双眼睛,依旧在黑暗中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