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东宫书房,砚台边沿的墨迹尚未干透,在紫檀案上拖出一道乌黑的斜影。宣纸平铺,四个大字笔锋遒劲——“大展宏图”。最后一笔顿得极重,狼毫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太子龙弘搁下笔,指尖轻抚字痕,唇角缓缓扬起。他端坐于案后,明黄四爪蟒袍的袖口垂落,恰好掩住纸上未干的墨点。窗外槐叶微动,风穿棂而入,吹不起半片纸角,却将那股松烟墨香送至鼻端。
“终于轮到我执笔江山。”他低语,声音不响,却字字如钉入木。
门外脚步轻叩,三声有度。幕僚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衣襟整洁,步履沉稳。他在案前三步停住,低头道:“殿下,北疆残局如何处置,请示下。”
太子没回头,只抬手示意他近前。幕僚走近,将文书轻轻放在“大展宏图”旁,压住了“图”字右下角的一滴墨渍。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不该记得。”太子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早膳是否合口,“把那地方的痕迹抹干净。”
幕僚垂首:“是。城池、名册、战报、阵亡名录……是否一并焚毁?”
“不必全毁。”太子起身,踱至窗前,负手而立,“留些皮毛,供史官誊抄便好。我要的不是无从查证,而是无人愿信。百姓记不住太久,只要朝廷不提,三年之后,谁还记得北疆有过一场仗?”
“殿下高见。”幕僚躬身,“属下即刻安排。”
“去吧。”太子挥了挥手,目光仍落在宫墙飞檐之上,远处金瓦连绵,日光刺眼。
幕僚退后两步,转身出门。门轴轻转,合拢无声。他脚步稳健地走过长廊,身影渐远,直至拐角消失。
书房内重归寂静。
烛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因方才开门时带进一丝风。墙上,太子的身影被拉得又高又瘦,映在《太平江山图》上,仿佛凌驾于山河之上。他依旧站在窗前,不动,也不语,嘴角那抹笑意却始终未散。
书架顶端,雕花横梁的缝隙深处,一点微光倏然闪灭——极细,极短,如同夜露坠入深井,不留涟漪。
梁上夹层中,一道呼吸极轻地收住。
太子忽而转身,走向书案。他拿起那张写满豪情的宣纸,细细看了一会儿,忽然摇头一笑,将其折成方胜,放入抽屉底层。另取一张新纸,提笔写下“风调雨顺”四字,笔法温润,毫无锋芒。
写罢,他吹了吹墨,唤来小宦官:“挂到前厅去,让来往宾客都瞧见。”
小宦官应声接过,退出书房。
太子重新坐回椅中,指尖轻叩案面,节奏缓慢而笃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清明如洗,仿佛刚才那一句“抹干净”不过是寻常政务,不值一提。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啄了两下瓦片,扑翅而去。
书案一角,墨盒边缘沾着一点碎屑,是方才笔尖崩落的毫毛。它静静伏在那里,像一枚无人察觉的证物。
梁上夹层的暗隙里,那只眼睛再次睁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正对着太子的后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