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圈还没干,第七桩案子的状纸就递进来了。
北关门阀盘踞百年,根深得很。田契、矿契、盐引,每一家有每一家的吃法。宋鸣章只是替其中一家出头,试水。水没试成,刺客也没成。
第七家姓赵,北关最大的粮商。案子不复杂——强买二十三户农田,契书上按的手印是假的。农户告了三年,状纸递到知府衙门全被打回来。
陆玄翻出三年前的原始状纸,对比赵家提交的田契。
手印不对。
不是笔迹鉴定那种含糊的“像不像”,是左手和右手的区别。二十三份契书全是右手拇指印,但其中十一个农户,陆玄让他们当堂按了印——六个是左撇子。
赵家的讼师站在堂下,汗从鬓角淌到下巴。
“左撇子按契书,用右手?”
陆玄把田契摊在桌上。
“你替赵家伪造契书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
讼师的腿软了。不是被吓的。是三年来头一回有人真翻了原档。北关的知府衙门,以前那些卷宗就是摆设。
判了。田还农户,赵家补偿三年收成,讼师革除功名,移交刑部。
赵家家主赵德厚六十多岁,花白胡子修得整齐,坐在旁听席上从头到尾没吭声。起身的时候冲陆玄点了点头。不是服气,是一种“你赢了这局”的分寸。
陆玄没搭理他。
第八家,第九家。第十家。
半个月。
宋鸣章败服的消息早传遍了。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有人说宋先生是被气死的,有人说他跪在堂上磕了三个响头。各家书院的学生跑来旁听,起初是看热闹,听了两天就不走了。有个秀才散堂后追着陆玄问了一句。
“大人,您判案只依律法,不论身份,当真?”
“当真。”
秀才愣了半天,回去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北关法治论》,抄了六十份,贴满了整条官道。
陆玄没管。他在衙门里立了块牌子,上头刻了十二个字——“不服此判,可诉上级,逐级而审。”
北关从来没有过“上诉”这种东西。
有人当笑话,有人半信半疑递了诉状。陆玄真批了,把三桩上诉案的卷宗连同自己的判词封好,递往上级。
——包括一桩他自己判过的案子。
消息传出来那天,衙门前围了两百多人。没人闹,就是站着,盯着那块牌子看。
北关驻军大营。
姬无双把刀磕在桌沿上,茶碗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传令兵缩脖子:“报将军,东营三百二十人联名请愿,要求按新规重审王家侵占军屯田一案。”
三百二十人。东营总共四百。
这些兵以前连军饷被克扣都不敢吭声。
“谁教的?”
“没人教。”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士兵们自己凑的。说陆大人立了规矩,有冤可诉,有据可查。”
姬无双把刀插回鞘,走出营帐。
校场上正在操练。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一个月前这些人耷拉着脑袋走队列,枪都握不稳。现在步子齐了,喊声也实了。
不是操练加了量。
是军屯田回来了,军饷按时发了,伙食从一天两顿稀粥变成了三顿干饭。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扎马步。
姬无双靠在柱子上,把空酒壶倒过来晃了晃。一滴没有。
这人不打人不骂人不动刀,翻卷宗翻了半个月,愣是把北关四十一家门阀拆了大半。坐在堂上,瘦,白,一阵风能吹倒。但铜符往桌上一搁,开口说第一句话,底下不管是谁都得竖着耳朵听。
不是怕。
是他说的每个字都有据可查。你想反驳,拿证据。拿不出来,按律判。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人情的口子。
姬无双把空壶别回腰间。
这种人搁在朝堂上,活不过三天。
消息传到京城用了二十天。
奸相周承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北关来的折子。折子是北关知府递的,内容就一句话——“臣无能,请朝廷另派能员。”
知府自己请辞了。
不是被逼的,是扛不住了。陆玄审的案子里有七桩牵着知府衙门的旧账,继续干下去,下一个被审的就是他自己。
周承胤把折子搁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一个县令。半个月,拆了北关二十三家门阀,逼走了一个知府。”
坐在下首的幕僚弓着腰,不敢接话。
“本以为宋鸣章能拖他半年。”
幕僚小心翼翼开口:“相爷,要不要再——”
“再派刺客?”周承胤笑了一声,短促,“他身上那块铜符你也看了密报。钢针原路弹回来,派十个去死十个。”
幕僚缩了回去。
周承胤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海棠开了,红得扎眼。
杀不了,那就捧。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空白圣旨。提笔之前顿了一下。
“大理寺少卿。从四品。”
幕僚愣了:“相爷,那可是连升四级。”
“对。”周承胤落笔,字写得漂亮,“一个边关县令连升四级进京当大理寺少卿,天下人只会说皇恩浩荡。”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
“到了京城——”
他把圣旨吹干,折好,递给幕僚。
“规矩就不是他定的了。”
北关。黄昏。
陆玄刚审完第二十四家的案子从堂上下来。铜符在腰间微微发温,不是预警,是审完案后常有的余热。
姬无双在衙门口等着,手里提了一壶酒。新壶。
“买的?”
“抢的。赵德厚家的酒坊,上好的北关烧。你判他赔了农户三年收成,酒坊差点关门,我顺手拿了一壶。”
“公然劫掠民财,杖二十。”
姬无双把酒壶收回来,灌了一口。“你审我啊。”
陆玄没接这话。
官道尽头一匹快马冲过来,马蹄扬起的灰尘拉成一条线。驿站的旗子。
八百里加急。
马在衙门前停下,驿卒翻身落地,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绸布跪在地上。
“圣旨到——北关县令陆玄接旨!”
姬无双的酒壶停在嘴边。
陆玄的手搭上铜符。
铜符冰凉。
不烫不温。冰凉。这东西遇到危险会烫,审案时会温热。从没有凉过。
不是没有危险。是铜符在告诉他,这道旨意里的东西,它挡不了。
陆玄蹲下身,和跪着的驿卒平视。
没跪。
驿卒的手在抖。
陆玄接过那卷明黄绸布,展开。
“……擢升大理寺少卿,即日赴京。”
姬无双手里的酒洒了一半。
陆玄盯着绸布上的字。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工整端方。
太漂亮了。
皇帝是个半文盲,写字跟狗刨似的,满朝皆知。这道圣旨上的字——
不是皇帝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