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的手最终没有拔刀。
不是不想。是时机不对。
战后清点:蛮族遗尸二百七十三具,缴获战马四百匹,救回被掳百姓三百零七人。大胜。
功劳簿上,姬无双的名字排第一。
陆玄的名字——没有。
司宪不上功劳簿。这是规矩。
但北关上下都在传:蛮族祭司吐血三升,是被一个穿布衫的文官用一块铜牌砸趴下的。
陆玄没理这些。
战后第三天,他把一份手稿递到了姬无双案头。
《军饷新律》。十二条。条条见血。
第一条:军饷由朝廷直拨,经司宪核验,一文不过地方。
第三条:凡军中采买粮草,须经三方比价,价高者废标,经办人连坐。
第七条:地方豪强供军粮价,不得高于当地市价一成。违者以“哄抬军需”论罪。
姬无双把十二条从头看到尾。抬头。
“你知道这东西递上去,会得罪多少人?”
“不递上去。”陆玄拍了拍稿纸,“就在北关推行。司宪有权在辖区内试行新律,不需要报朝廷。”
姬无双把稿纸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北关的粮,七成从赵家粮行过。赵家背后站着户部左侍郎。你这第七条一出——”
“他涨不了价。”
“他不涨价。他断供。”
陆玄没接话。
——这一步当然算过。赵家不会硬扛律法,他们有更省力的法子:不卖了。你新律管得了价格,管不了人家关门歇业。
但这正是他要的。
“断供才好。”
姬无双盯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声,把稿纸推回来。
“行。我签。出了事——”
“出了事,是我的事。”
姬无双手里的笔顿了顿。落了名。
《军饷新律》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北关三条主街的粮铺,关了两条半。
赵家粮行带头关的门。伙计把米缸往门口一倒,白花花的碎米撒了一地。
“没粮了——朝廷新律不让卖了!”
围观的百姓先是愣,然后慌。
军营里的反应更快。副帅沈重的亲兵头领当晚就摸到了陆玄住处。
“沈副帅请陆大人过府一叙。”
“不去。”
亲兵愣了。
“沈副帅说,军中粮草只够七日。七日之后——”
“七日够了。”
门关上。
亲兵站在门外,张了张嘴,走了。
屋里,陆玄摊开一张北关商铺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他花了两天从税册里一笔一笔抄出来的。
赵家粮行在北关的铺面,明面上七家。暗地里——挂着不同招牌,用不同掌柜,但税银全部汇入同一个账户——十九家。
占北关粮铺总数的六成。
罢市不是自发的。是赵家一家在演戏。
第二天一早,陆玄带了四个书吏、八个巡城兵,直奔赵家在北关的总仓。
仓门紧闭。两个壮汉把门。
“赵家私产,闲人免进。”
陆玄抬手亮出铜符。
“司宪巡查粮价,依律调阅存粮。开门。”
壮汉不动。
后面的巡城兵手按刀柄。
壮汉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兵。是铜符上那层隐隐金光,让他腿软。
门开了。
粮仓里头,堆得满满当当。粮袋码了八层,占满整个仓房。新稻,去年秋收的,麻袋上的戳印还清晰。
“外面说没粮。你仓里够北关吃三个月。”
赵家的管事从里屋赶出来,四十来岁,圆脸,笑得周到。
“陆大人误会了。这批粮是赵家的私产。按大靖律,私产受朝廷保护,官府不得强征。赵家没有违法。”
不慌不忙。一字一句。
——提前背好的词。
陆玄翻开手里的税册。
“嘉德三十四年,北关大旱,朝廷颁《平粜令》——遇灾荒军急,囤粮超过自用量十倍以上而拒不出售者,以'恶意囤积'论处。”
管事的笑淡了一分。
“陆大人,现在没有灾荒,也没有——”
“北关正在经历军粮危机。”陆玄翻到下一页,“《平粜令》第三条,'军急'二字的释义——边镇军粮储备低于十五日用量,即视同军急。沈副帅的亲兵昨晚刚跟我确认过——七日。”
管事往后看了一眼。
后面站出一个中年人,绸衫,玉带。赵家在北关的总掌柜,赵丰年。
“陆大人初来北关,有些事可能不太清楚。”
话客气,意思不客气——你一个外来户,少管。
“赵家在北关经营三代,纳税奉公,从未短过朝廷一文银子。这批粮是去年收的,每年存粮备荒,天经地义。至于粮铺歇业——那是各家掌柜自己的决定。赵家管不了别人。”
管事在旁边点头。四周围观的人群里开始有人嘀咕——人家自己的粮,总不能抢吧?
陆玄合上税册。
“赵掌柜,你说这十九家粮铺是'各家自己的决定'?”
赵丰年一顿。
“我只管赵家七家铺子。”
陆玄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给身边的书吏。书吏高声念——
“永丰粮号,注册掌柜张大有。嘉德三十五年至今,全部税银经由赵家票号'汇通行'代缴。”
赵丰年的笑收了。
“聚德米庄,注册掌柜李存厚。月账结算地址——赵家北关总仓后院。”
“同顺粮栈。泰和粮铺。庆余号——”
书吏一口气念了十二家。
每念一家,赵丰年的脸就白一层。围观人群的嘀咕声变了调——合着满街关门的粮铺,全是你赵家的?
“十九家粮铺,同一天关门,同一套说辞,同一个钱袋子。”
陆玄把铜符竖在赵丰年跟前。
“赵丰年。你不是'存粮备荒'。你是联合控价,胁迫军镇。依《平粜令》第五条——恶意囤积,扰乱军需。依《天律典》——”
铜符嗡鸣。
金芒亮起,不刺眼,但在场每个人都觉得——胸口一沉,呼吸变紧。
天律的审判不需要刑具。
赵丰年两腿一软,扑通跪了。
“我签!我签!”
管事扑上来要扶,自己也跟着跪了。
四周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拍起巴掌。
书吏展开早就拟好的认罪书。赵丰年哆嗦着手按上指印。
陆玄转身对巡城兵:
“开仓放粮。按市价七折售卖。差价从赵家罚银里扣。”
当天傍晚,北关三条街的粮铺全开了。米价比罢市前还低了两成。
军营库房里,新到的粮草堆满半间屋子。
沈重站在库房门口看了许久。身后副官凑上来,压低嗓子:
“大帅,赵家的人传话——说京城那边会给说法。”
沈重没答。
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住。
“赵家在北关三代。”他丢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一个月就给拆了。”
副官没敢接。
沈重伸手拍了拍库房门框,木头发出闷响。
“传令——明日起,全军按《军饷新律》核发粮饷。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副官一怔。这话的意思——沈重认了?
正要开口,沈重已经走远了。
库房角落的油灯晃了一下。
姬无双不知何时靠在墙根,手里拎着一壶酒。
她嘬了一口,朝着沈重离去的方向扬了扬壶。
“老沈这人,刀硬嘴硬,骨头也硬。他不是怕陆玄。”
没人听。
再嘬一口。
“他是怕自己手底下那帮兵,吃不上饭。”
库房外传来士兵领粮的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
姬无双站起身,酒壶往地上一墩。
“这笔账,京城那帮人不会认的。”
她往外走,经过门口时脚步一顿。
库房对面的巷子里,陆玄蹲在地上,就着一碗凉水啃半块干饼。四个书吏横七竖八躺在旁边,累得打鼾。
铜符搁在饼旁边。金光散尽,灰扑扑的,跟块破铜烂铁没两样。
陆玄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又折上。又展开。
信纸已经磨得起毛边了。
他把信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转身——正撞上门框后头那道视线。
两人都没动。
姬无双先开口。
“京城来的加急函,刚到。户部左侍郎亲笔。”
一封火漆信扔过来。
陆玄接住,掂了掂。
“给我的?”
“给沈重的。不过沈重让人原封不动转给了你。”
陆玄撕开火漆。
里面只有一行字——
“北关粮案,即刻停办。否则——”
没有落款。
没有“否则”什么。
陆玄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跟那封磨毛了边的旧信,放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