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根手指停在铜符三寸外。
不是沈重自己停的。
号角。
城墙上吹响的号角,三短一长——蛮族来犯。
所有人的头同时转向北面。烽烟从第一道哨卡升起,黑烟冲天,在冬日灰白的天空里扎得人眼疼。
沈重的手收了回去。
“再议。”
两个字,没多余的。他转身走向城门方向,两百甲士跟着,甲片撞击声急促。走了三步回头,扫了陆玄一下。
不是威胁。是掂量。
陆玄把铜符收回怀里。贺元峰的事,暂且搁下。但那本账册已经当着全营的面摊开了——合不回去。
半个时辰后。北关城墙。
陆玄站在垛口后面,往下看。
三千骑,分三列,停在城下三百步。前两列是蛮族骑兵,弯刀出鞘,铁甲反着日光。
第三列不一样。
那是人。大靖的人。
百姓。男女老少,绳子从脖子串到脖子,赤脚踩在冻土上。有人在哭,有人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最前面一个老头,棉衣被扒光,肋骨一根根隔着皮往外顶。
肉盾。
城墙上的守军骚动了。有人认出了人。
“那是……东屯的王叔——”
“操他娘——”
一个参将拽住要跳墙的兵。
沈重站在城楼中央,赤熊纹铠甲绷得很紧。三千蛮骑对他三千守军,兵力持平。但百姓堵在最前面,弓放不出,阵冲不得。
死局。
蛮族阵中,一匹白马踱出来。马上的人戴鹿角骨冠,披狼皮大氅,脸上涂着黑色图腾。
蛮族祭司。
他用生硬的大靖官话喊:
“大靖狗!三年前盟约,说好开放互市!你们关了北关商道,断我部粮草,饿死我族三千老幼!今日索债来了!”
字字砸上城墙。
守军里有人腰矮了半寸。三年前的互市之约,确实是大靖单方面关的。北疆的兵都知道。
沈重没接话。
这就是最毒的地方。蛮族占着“理”字。你先关了人家商道,人家打上门——道义上矮三分。士气本就因冬衣的事烂到底,再被当面指着鼻子骂背信弃义。
祭司还在喊。
“今日不开城——这些人,一个时辰杀十个!从最老的开始!”
一把弯刀架在老头脖子上。
城墙上炸了。
“放箭——”
“不能放!前面全是咱的人!”
“开门冲出去——”
“门一开三千骑灌进来你全家陪葬?”
沈重举手。城墙安静了。
“弓箭手待命。骑兵营集结。”顿了顿。“先拖。”
拖什么?拖到百姓一个个被砍?
没人敢问出口。
陆玄站在城楼东侧角落。一个穿布衫的司宪,满城盔甲里谁也没留意他。
但他在翻脑子里的东西。
三年前的互市之约。嘉德三十四年,北疆与乌兰部签订《青石盟约》。条款他背得出来——抄录典律时,一字一句刻进了脑。
关闭商道,确实是大靖先动的手。
但——
顺序不对。
嘉德三十四年秋签约。三十五年春开市。三十五年夏,蛮族劫杀大靖商队于黑水河畔,三十七人无一生还。三十五年冬,大靖关闭商道。
因果是反的。
祭司把顺序倒过来了。满城上下被他牵着鼻子走,没一个人翻旧账。
陆玄迈步走向城楼正中。
沈重余光扫到。
“你来干什么?军务——”
“不是军务。”
铜符从怀中取出。暗金色,在日光下一跳一跳地泛着微芒。
“是审判。”
他走到垛口前,踏上城碟。风灌进布衫,翻飞不止。脚下三千蛮骑、百余人质、一个祭司。身后三千守军。
铜符金芒一闪,天律之力将字句铺开——覆盖整个战场。
“乌兰部祭司。”
白马上的人抬头。
“本司宪,大靖天律司督军司宪陆玄。今日依《天律典》第九章战时审判条例,对乌兰部——阵前公审。”
祭司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声很大。
“公审?你们这些背信的——”
“第一罪。”
陆玄没等他说完。
“嘉德三十五年六月十二日。乌兰部骑兵三百,劫杀大靖商队于黑水河畔。商队三十七人,含妇孺九人,全部遇难。尸首弃于河中,至今未还。”
祭司的笑卡了一下。
“第二罪。同年八月,乌兰部越境焚毁大靖北屯村寨三处,掳走百姓六十一人,至今下落不明。”
“第三罪。嘉德三十六年春,《青石盟约》明文规定战俘交换条款。乌兰部拒不归还战俘四十七人,贬为奴隶,贩卖西域。”
一罪一罪砸下去。
第四罪。第五罪。
祭司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第六罪。第七罪。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直腰。有人攥着弓的手不抖了。
——不是我们背信。是他们先动的手。
第八罪。
“嘉德三十七年冬,乌兰部掳走北关外平民三百余人。就是你面前这些人。”
第九罪。
“以平民为盾,胁迫守军开城。依《天律典》,此为灭族之罪。”
第十罪。
陆玄停了。
铜符在手中剧烈震动。金芒向外扩散——不是光。是秩序本身。法理的具象。
“第十罪。”
他压低了嗓子。
“乌兰部祭司,你在签订《青石盟约》时,以本部天神之名立誓——永守盟约,绝不先犯。”
祭司脸变了。
“你亲口立的誓。亲手按的血印。白纸黑字——天律为证。”
铜符上的金芒炸开。
无形的法网从城墙上倾泻而下,铺满阵前。不伤人,不杀人。只锁定一个目标——那个亲口发誓、亲手毁约的人。
白马先有了反应。四蹄乱踏,口中涌出白沫。前腿一软,轰然栽倒。
祭司从马背上摔下来。跪在冻土上,双手捂胸。一口血喷出来。
又一口。
不是外伤。是法理反噬——他自己立的誓,自己毁的。天律只做了一件事:把这笔账算清。
蛮族前排骑兵开始后退。战马嘶鸣不安,有的掉了头。
他们不懂法理。但他们看见了——自己的祭司,族中通天的人,跪在地上吐血不止。
军心,碎了。
城墙上,一个老兵忽然跪下。
“天律——天律显灵了……”
旁边的人拽他起来。“起来!那是咱们的司宪大人!”
沈重盯着城下。半晌,抬手。
“骑兵营——”
城门轰然洞开。
但第一个冲出去的不是他的人。
一匹黑马。银甲红缨。长枪横扫,直插蛮族乱阵。枪尖挑断串着百姓的绳索,一挑一个准。老头瘫在地上,被一只手拽上了马背。
姬无双。
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到的。但这个时机,踩在了蛮军最乱的那一瞬。
沈重的骑兵营紧随其后,三百骑冲入溃阵。蛮族三千骑散了大半,剩下的拨马就跑。
城墙上的欢呼震天。
陆玄站在城碟上没动。收回铜符。
风把他布衫吹得猎猎翻卷。
城楼里。沈重站在原地。
他没有看城下的大胜。
他在看城碟上那个人。
从三品副帅的手,慢慢按上了刀柄。
没有拔。
但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