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符拍在账册上,震得纸页翻了一角。
陆玄没去碰。
姬无双站在桌前,玄甲上的霜正在化,水珠沿甲片纹路往下淌。
“从今日起,你是军中司宪。北疆三营十二寨,军纪、军需、军饷——都归你查。”
李副将的笔掉在纸上,晕开一团墨。
军中司宪。大靖立朝至今设过三次,每一次都是皇帝亲拟圣旨、三品文臣领衔。
一个阶下囚。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年轻人。
“大帅——”
“不服?”
李副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三日内,崔粮官的案子查到底。他背后那条线,我要连根拔。”
门关上。
陆玄拿起铜符。凉。沉。边角磨得发亮,不知经过了多少只手。
——三任司宪,没一个活过三年。
这不是读书读来的。上辈子在翰林院值夜时,替掌院学士整理旧档翻到的。第一任查到勋贵子弟吃空饷,被调回京城“荣养”,两年后暴毙。第二任查到兵部的账,在官道上被截杀。第三任死在任上——死因写的“急症”。
一个能撕开北疆半数武将家底的人,死于急症。
姬无双把这块烫手的铜片拍给他,是信他能查,还是拿他当一把用完就折的刀?
——都行。
不接,等着被灭口。接了,好歹有翻盘的余地。哪怕这余地薄成一张纸。
他把铜符揣进怀里。
“崔粮官的事,背后牵着谁?”
李副将没答。
“你不说,我自己翻。”
“……贺副将。贺元峰。”
喉结滚了一下才把这三个字吐出来。
“他管着北疆三营的后勤调度,军需处大半是他的人。崔粮官只是他一条狗。”
“品级?”
“正五品。但他是副帅沈重的人。”
——所以姬无双不亲自动手。查了就要跟副帅撕破脸。她需要一个外人来捅这刀。来历不明、没有根基、捅完就能丢的外人。
陆玄站起来,往外走。
他没走到西营。
隔着两百步就听见了动静。不是操练,是怒骂,是兵器砸地的钝响,是几百个人憋了一冬的戾气在同一个地方炸开。
“冬衣是纸糊的吗?冻死七个弟兄,谁偿命?”
“张铁柱死了半年,他婆娘一文钱没见着!”
“不干了!谁爱守谁守!”
哗变。
校场上三四百号兵卒围成一团。摔头盔的,踢兵器架的,抄长矛往地上砸的。几个什长被挤到角落,灰头土脸。
校场北侧一张红木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结实,皮靴锃亮,盔甲上自己加了银边。手边一壶酒,壶嘴还冒着热气。
贺元峰。
兵在闹。他在看。
甚至带着笑。
——这是他的局。
判断立刻成型。士兵的愤怒是真的,但时机太巧了。姬无双前脚查了奸细,动了军需处,后脚兵就反了。贺元峰把士兵的怒火当柴,烧出一场乱子,逼姬无双没工夫查账。
【法眼洞察】启动。
信息在视野里一层层剥开——
贺元峰的佩刀:百炼钢,刀鞘包银,关内“沈记刀铺”手艺,造价八十两以上。他五品副将年俸——六十两。
右手翡翠扳指:水头极透,少说值一百五十两。
身后护卫二十三人,内衬统一换成关内细棉布。一件五两,二十三件,一百一十五两。
一个五品武官,身上看得见的零碎,超了他五年俸禄。
而校场上那些兵,冬衣里只有一斤半棉花。
陆玄算完了。
他走进校场。
一个人。不带兵,不带刀。怀里揣着一本《大靖军律》和一枚铜符。右手的夹板还绑着。
李副将在后面叫他。
“你疯了?里面三四百号——”
陆玄没回头。
他穿过人群。最近的兵卒扭头看了一眼——一个穿布衫的文弱书生走进兵变的校场,既不怕也不怒。就那么走过去了。
骂声卡了一下。
他走到校场中间,弯腰捡起一件被摔在地上的棉袄,翻开里衬。
棉絮稀得能看见针脚。大靖军制冬衣,填棉不得少于三斤。
这件拢共一斤半。
他抖开棉袄,举起来。
“《大靖军律》第十二章军需条例第四节——冬衣填棉不足者,主官以克扣军需罪论处。不足三成者——”
顿了一拍。
“——斩。”
校场上的吵闹一窒。
三百多号人愣了至少两息。
贺元峰的酒壶搁下了。站起来,隔着几十步打量他。
“哪来的?谁放进来的?”
“军中司宪,陆玄。”
铜符亮出来。
“司宪?”贺元峰嗤了一声。“姬帅一个人就能封?圣旨呢?吏部文书呢?”
“《大靖军律》第二章第七节——战时边帅有权设临时军法专员,不经吏部。”
贺元峰的笑收了一瞬。但只有一瞬。他重新坐下,往后一靠,抓起酒壶灌了一口。
“行啊,司宪。那你说说,冬衣的事,谁的罪?”
“你的。”
酒壶停在半空。
陆玄翻开账册。
“去年十月,军需处领拨冬衣款四千二百两。实际采买用银一千七百两。差额二千五百两。”
一页页翻。每翻一页,念一笔。
“一千二百两,入了你在关内临河县的私账,户名柳氏——你的妾。”
翻页。
“八百两买了临河县城东两处铺面,契书编号嘉字三十七年秋字第一零九号、一一零号。”
翻页。
“三百两上月汇给京城的大舅子,走的'万通'票号,汇票号零三七四。”
翻页。
“剩下二百两拆了四笔。第一笔给你侄子崔守业还清河县的赌债——”
“够了!”
酒壶砸在桌上。壶底碎了,酒水淌了一桌。
校场上针落可闻。
三四百号方才骂天骂地的兵卒全愣在原地。他们听见了——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原因,被一笔一笔拆开,精确到银数、户名、票号。
有人开始看贺元峰。
一个、两个、十几个、几十个。
贺元峰感觉到了。他站起来,没有笑了。
“凭一本假账就想翻天?”
抽刀。百炼钢出鞘,银鞘上的光晃了一下。
“我今天砍了你,大不了报个兵变误伤——”
陆玄没退。
账册合上。
“军法在此。”
铜符从怀中飞出,悬停半空。
“安敢放肆。”
【天律威压】爆发。
无形的压力从铜符上炸开,覆盖整座校场。从天灵盖压到脚底板。膝盖弯了。脊梁软了。
三四百号士兵,从外圈到内圈,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有人是被压的,有人是自己跪的——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该跪。
贺元峰的二十三个护卫全跪了。刀掉了一地。
只有贺元峰还站着。
刀已举到半空,距陆玄脖颈不到一尺,劈不下来。
手腕上的骨头在威压下一寸一寸碾过去。
咔嚓。
右手腕骨断裂。刀脱手。人栽在红木桌后面,抱着断腕闷哼了一声。
不敢叫第二声。
因为满场的兵都在看他。
铜符缓缓落回陆玄掌心。
“贺元峰,依《大靖军律》你有权申辩。但先把张铁柱的十两抚恤银还了。”
校场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整齐的甲胄撞击声。沉重的脚步踏上冻土,一步一步逼近。
一个穿从三品铠甲的人出现在入口。肩甲绣着赤熊纹。
北疆副帅,沈重。
身后两百甲士,刀已出鞘。
沈重扫了一圈。跪了一地的兵,断了腕的贺元峰,站在场中间拎着铜符的布衫年轻人。
他一步步走过来。停在陆玄跟前。
低头看了看铜符。
伸手。
“贺元峰是我的人。这东西——给我。”
五根手指,捏向铜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