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人?”
四个字,没有落款。纸是普通草纸,边角带着油渍,撕得不齐整——大概是从伙房顺来的。
陆玄没动。
脚步已经远了。
这不是威胁。威胁不用问号。也不是试探——真要试探,不会用这种纸,不会只写四个字就走。
是确认。
这座军营里,有人对“陆”这个姓起了反应。京畿卫所三年,经手三千卷档案,陆家嫡脉的人去当文书,某些圈子里算不上秘密。
但“陆家的人”这四个字,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纸条折了两折,塞进稻草底下。
能睡一刻是一刻。
——
天没亮就被吵醒了。
马蹄声从营地北面灌进来,夹着铁器碰撞的脆响。号角两短一长——押送号。抓了人回来。
接着是骂声。不是军话,带着中原商帮的口音。
“我们有通关文牒!”
“凭什么扣人!”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年轻狱卒跑到栏杆前,喘得话都说不囫囵。
“北线巡骑截了一支商队,蛮族地界过来的,搜出违禁货。三十多号人,全押回来了。”
他压了嗓门。
“有人亮了中原商会的令牌。李副将不敢动,大帅那边也——”
没往下说。
不用说。中原商会,大靖律法保护合法商旅通行权。定不了罪就扣人,后面的麻烦比蛮族还大。
皮靴踩石板。沉,稳。
李副将出现在牢门口。袖口上昨晚的朱砂痕迹还没洗掉,眼底青黑。
“跟我走。”
——
审讯室在营地东角。三面无窗的石屋,朝北开了一扇铁门。门口两排甲兵,肩甲上刻着三道横纹——大帅亲卫。
铁门推开,旧血腥气从石缝里渗出来。
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一沓通关文牒,还有一只木箱,盖子掀着,露出码得齐整的茶砖。
桌后站着一个人。
玄色甲胄,没戴头盔。头发束得极高,身量比营里多数男兵还高出半头,腰间佩刀,刀柄上的旧皮绳磨得锃亮。
姬无双。
北疆边帅。十七岁领兵,二十三岁封帅。大靖立国以来最年轻的边帅,也是唯一的女帅。
她低着头翻账册,没抬眼。
“李昭。”
“属下在。”
“你推荐了一个牢里的犯人来审案。”
不是问句。是给他最后一次改口的机会。
李副将没改。
“此人精通大靖律法,昨夜——”
“听说了。”
姬无双合上账册。抬头。一眼扫过来。
没有多余的东西。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是一个惯于在阵前决断生死的人,在掂量手边的兵器够不够分量。
“你是陆玄。通敌的那个。”
“通敌的罪名还没定。”
旁边的亲卫下意识按上了刀柄。
阶下囚在大帅面前咬字眼。在北疆军营,这等同找死。
姬无双没理。
把空白供状推到桌前,拍了一下。
“三十二个商旅,声称从中原走西路进蛮族地界贩茶,被我的巡骑截获。东西都在桌上。商会放了话,要我放人。军法司说证据不足。”
她盯着陆玄。
“我不信。但没有证据。你若有本事,就从这堆东西里翻。”
陆玄走到桌前。
先翻账册。
三页就停了。肿胀的、弯不了的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茶砖采买价,每担三两七钱。报的是下等茶区出货,走减税通道。”
“所以?”
“下等茶区干茶收购价不超过二两一担。加上运费、人工、损耗,到三两七钱利润就没了。没有商人做赔本买卖。”
翻到下一页。
“出货量三百二十担。下等茶区全年产量六百担,一个商队吃掉一半,茶引司不会批。”
合上。
“账是假的。”
亲卫互相看了一眼。
姬无双没接话。
陆玄拿起通关文牒,翻到盖印那页。
“靖安关关防大印,制式印泥朱砂与桐油七三开,盖出来的印迹边缘有细微洇散。”
他用指节点了点印迹边缘。
“这批文牒的印,边缘干干净净。朱砂比例过高,至少九一开。不是大靖的印泥。”
李副将在门口呆住了。
他盯着那枚印看了半天,什么区别都看不出来。
一个手废了的阶下囚,拿指节点一下就看出来了。
陆玄放下文牒,走到木箱前。拿起一块茶砖翻过来,用指甲蹭了一下底面缝隙。
灰白色粉末。
“中原制茶防潮用炭灰。石灰防潮是北戎人的法子——毡帐湿气重,存茶必须垫石灰。”
茶砖放回去。
“这批货从北戎来,不是去北戎。方向反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带领头的进来。”
姬无双挑了一下眉。没拦。
朝门口抬了下巴。
两个亲卫把人押进来。四十来岁的汉子,中原商帮的褐布袍,腰间别着商会令牌,一进门就嚷。
“我要见你们——”
“手伸出来。”
汉子一愣。
李副将上前一步。
手摊开了。
陆玄低头看他的指甲缝。
茶商常年揉茶、分拣、验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褐色茶渍。
这人的指甲缝——干干净净。
倒是虎口处有一层薄茧。不是揉茶磨出来的。
是拉弓磨出来的。
“贩了几年茶?”
“十二年!”
“十二年茶商,指甲比新兵蛋子还干净。虎口的弓茧倒是老厚。”
汉子的血色一瞬间褪了。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陆玄转头。
“够了。”
亲卫把人拖出去。
审讯室安静下来。
姬无双靠着桌沿,打量了陆玄很久。久到旁边的亲卫都开始不自在。
“我要一份完整的证据链。能呈军法司的,每一条援引大靖律法,每一条让人没有活路。三十二个人,哪些是奸细,哪些是蒙在鼓里的脚夫,给我分清楚。”
“半个时辰。给一个能写字的人。”
姬无双看了李副将一眼。
让副将给阶下囚当抄写员。传出去,够他丢一年脸。
但李副将上前了。
“属下来写。”
姬无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第七页的墨色跟其余页不同。后补的。你漏了。”
铁门合拢。
陆玄翻到第七页。墨色确实偏深了一个色度。他翻得太快,没留意。
——这个女帅,不止会砍人。
李副将铺纸,蘸墨。
“你念。”
“第一条。依《大靖商律》第十七章第三节,茶引交易须与产地税银匹配,账面采买价与报税产区严重不符,以伪造商引、欺税罪论处。”
李副将笔尖一顿。“你连条款号都记着?”
陆玄没理他。已经在翻第二本了。
“第二条。依《大靖关防律》第九章,伪造关防印信者,不论军民,斩立决。”
笔落纸上,沙沙地响。
走廊外面那帮商旅的叫骂声被人厉喝断了。
写到第八条时,李副将的手开始抖。
不是累。是每一条引用精确到章、节、款、项,每一条对应着具体的人、具体的物、具体的破绽。八条律令一环扣一环,落下去,三十二个人一个都钻不出来。
他在北疆当了十几年兵,头一回见有人把律法用成这种东西。
搁笔。抬头。
陆玄正翻着第七页。姬无双提到的那页。
上面记着一笔额外的采买款项,数目不大。
但收款方那个名字——
“这个人,你认识。”
不是问句。
李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
脸上的血一点点褪干净。
“这……这是军需处的崔粮官。”
“军需处的人,出现在北戎奸细的账册上。”
陆玄把账册合上。
“大帅想整顿这烂透了的边疆军纪,缺的不是刀。是一柄能斩断特权的律法之剑。”
门从外面被推开。
姬无双站在门口。
玄甲上落了一层薄霜。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账册,翻到第七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息。
合上。
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符,啪得拍在账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