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午夜,我所在的这个准二线城市的边缘地区已经万籁俱寂,我看着车窗外,一片深远的昏暗,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冷飕飕的夜风轻轻呼啸,一些雨丝扑打在车窗和风挡玻璃上,氛围很诡异,凝重。我的脑子里一瞬间想起了林正英,罗兰,午马,《阴阳路》和《凌晨三点钟》……在这么应时应景的情境里,偶尔有一个多嘴吧啦的鬼魂路过,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要说,是一个刚刚从咱车边上路过的鬼魂告诉我的,你信吗?”
“这个事儿,可以信……”我有点心虚了。
“擦!什么叫可以信?”马疯子猛地摇开车窗,一阵冷风鼓荡进来,我浑身冰冷。
是的,在这一刻,我很害怕那个打小报告的鬼从车窗里爬进来。
马疯子抠抠搜搜地从裤兜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再从仪表盘上摸起一枚打火机,啪地一声打开,火苗呼啦啦窜起来,他却停住了,并没有点燃,火光映衬着他一张沧桑的肥脸,晦暗摇曳,阴晴不定。
“你这是……”我盯着扑扑跳跃的火苗,说:“驱鬼么?”
“驱你个屁老鸭!”马胖子半是无奈半是讽刺地苦笑:“特么出租车公司有规定,不能当着乘客抽烟,投诉就罚款。”
“你抽吧,抽吧,没事。我不投诉你。”我说。
马疯子颤颤巍巍地把烟卷点上了,香烟缭绕,很好闻的味道。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真的是有些惊慌害怕,所以才抽烟压惊的,我那一声尖叫吓到了他。
他憋足劲喷了个烟圈,又大又圆,飘了很远才被吹散。
“那个,鬼说报案,纯属扯犊子。”马疯子有点歉疚地说:“我就是顺嘴那么一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还是很狐疑。
“猜的。”他稍微恢复了一点牛逼哄哄的架势,说:“在逻辑学上,这叫推理。”
“我知道什么是推理……福尔摩斯探案集我看过好几遍,名侦探柯南,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人形傀儡师左近,阿加莎克里斯蒂,我都熟。”我悻悻地说。
“那就好办了,解释起来就容易了。”马疯子又吐了一个烟圈,慢慢地说:“这会儿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你站在路边打车,一般这个时候打车的单身男青年,如果不是去烧烤,就是去洗澡,要么是就去夜店。总之就是去吃喝玩乐纸醉金迷,但是你去的地方是白山街,那条街上没什么夜店,也没有洗浴……”
他扭头看着我,显摆地说:“白山街是酒店用品一条街,整条街上除了卖桌椅板凳玻璃杯窗帘的,就只有派出所了。但是这么晚了,你肯定不是去买酒店用品的。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去派出所……但是,三更半夜的去派出所还能干什么呢?就只能是报案了。”
“嗯,推理精辟,合情合理。”我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马疯子狠狠地嘬了两口烟卷,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兄弟,老哥问你一个事儿,你能不能给句实话。”
“嗯,啥事?你问吧。”
其实这一瞬间,我已经隐约意识到他要问的是什么,心底突突地跳动着没来由的恐慌。
马疯子的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动着上下左右打量着我,阴沉地问道:“你是不是撞鬼了?”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回答是或不是。
马疯子轻轻的叹气,说:“如果你不是心里有鬼,你就不会大半夜的跑到派出所去报案,也不会刚才不喊我停车,更不会问我听到啥了没有。”
好吧,他是专研灵魂学的大师,掩饰是徒劳的。我只好点点头,算是默认。
“其实吧,鬼,这种玩意儿很常见,很普通,到处都有。”马疯子拼命地吸溜着烟卷,一口嘬到烟屁股,意犹未尽地把烟头弹出车窗外,喘了两口气,沉思了一会儿。
“你刚才不是想让给我给你解释一下鬼魂吗?我可以给你讲讲……”
我尽量装作震惊,不说话,等着他开口。
“我猜,你起码也是大专学历吧,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吧?”马疯子试探着说。这不禁让我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要忽悠我。
我点点头:“还可以,小时候也看过不少《奥秘画报》《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的。”
“那就好,那就好,容易理解了。”他咂摸了一下,问道:“知道宇宙大爆炸理论么?”
“知道,小时候在《奥秘画报》上看过。”我努力回忆着:“好像是一百四十万年之前,宇宙只是一个原子核,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发生大爆炸,砰,所有的物质都从这个原子核里分裂出来,形成了宇宙里所有的物质……是不是这个意思?”
“两个错误。首先,是一百四十亿年之前,不是一百四十万年。”马疯子说:“其次,那个不叫原子核,我们科学界通常说法叫做,奇点。”
我注意到,他把“我们科学界”这五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有一种优越感。
“你们科学界研究的这玩意儿,跟鬼魂有屁关系?”我有些戏谑的回敬:“这好像是天体物理学的范畴吧?”
我的潜台词是,不要懵我,哥们儿不是好忽悠的。
“有关系,而且很紧密。你听我接着说……宇宙大爆炸那一刻,所有的物质都从一个奇点爆发出来,星系,星云,星球,对,所有的恒星,行星,彗星,都是从一个奇点里飞出来的,对吧?”
我点点头:“嗯,是这个意思。”
“然后,在一百多亿年的时间里,这些物质不断的变化,组合,解构,形成了新的星系,恒星和行星,形成了太阳,地球和月亮,在地球上产生了碳基生命,出现了草履虫,三叶虫,出现了恐龙,出现灵长类,出现了原始人,尼安德特人……”
我木讷地点头,似懂非懂,却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这些《十万个为什么》书里翻烂了的科普文章,跟他么鬼魂之说到底是有什么关系?
马疯子可以停顿了一下,盯着我迷糊的表情,慢慢地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从最原始的宇宙大爆炸那一刻,到此时此刻你跟我在一起的漫长岁月里,这个宇宙中的万事万物,所有事物,都是由同一种最基础的物质构成的。”
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脑子里模糊地出现了一个想法,却依然晦涩不明,但是我觉得我依稀靠近了马疯子的思路。
“对,就是这样……”马疯子慢慢地思忖着说:“比如说,水分子,一个氢原子和两个氧原子构成的。而原子继续细分,质子,中子,电子,光子……等等等等,无限细分,无限无限,到了最后,一定会达到一个极致,就是不可再分割的极致。在传统物理学上,被称为基本粒子。”
我怔了一下,说:“我知道,但是书上说,随着夸克理论的出现,科学家们意识到既使基本粒子也有复杂结构,所以,基本粒子这个概念已经不流行了。”
“蠢货!”马疯子愕然骂了一声:“当代物理学家都是些闭门造车的书呆子,蠢透腔的王八蛋。”
我被他吓了一跳。
“如果他们所谓的基本粒子还有复杂结构,那就不叫基本粒子。”马疯子恶狠狠地说:“我所说的是,把夸克的复杂架构更加细分,最后到无可分割的地步,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基本粒子。”
他恼羞成怒的看了我一眼,骂骂咧咧地说:“当代物理学界最大的悲哀,就是总是陷入自欺欺人的名词之争。”
“那又怎么样?”我说:“这些老子孙子什么的,跟鬼魂之说有半毛钱关系?你好像越扯越远了。”
“越扯越远?”他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下:“你设想一下,这种基本粒子,就是最初宇宙大爆炸时,从奇点里崩裂出来的最原始物质,一杯水,是由它构成了,一堆狗屎,也是由它构成的,一个人,也是由它构成的……全宇宙,都是由它构成的。”
“那又怎么样?”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我意识到他所说的重点,一股巨大的恐惧袭上我的心头。
“那就意味着,从本质上来说,这宇宙之中的所有物质,都是同一个东西。”马疯子深沉地,亢奋地,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里爆发出一种炽烈的光芒:“也就意味着,从本质上来说,世界上的所有的人,都是同一个人。
“你和我,是同一个人。因为构成我们的基本粒子是同一个奇点。你,和三百万光年之外的一个外星人,也是同一个人,你们都是有同一个奇点爆发出来的基本粒子构成的。你和田地里的一棵苞米,是同一个人。你和猪圈里的一头肥猪,也是同一个人。你和教室里的一根粉笔,也是同一个人。你和商场里一把椅子,也是同一个人。天地间,世界上,宇宙中,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同一个人。”
我不得不承认,我被他震撼到了,尤其是最后一段一连串的排比句,大气磅礴,气势恢宏,睥睨天地,气吞宇宙,充满了郭沫若诗集般的浪漫主义气概。令我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跳出去找一根苞米棒子或者一头肥猪去称兄道弟认祖归宗。
还好我总算忍住了。
“那么,结论呢?”我强忍着悸动的心情,问道。
“结论就是,你和世界上的某个鬼魂,也是同一个人。”他似乎发泄光了最悲壮最浪漫的那一部分表演,有些疲惫地说。
但是,我懂了——我居然懂了。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人死了,没有呼吸了,火化了,烧光了,埋了,但是,构成那个人的基本粒子还存在,而他的基本粒子和世界上每个人的基本粒子都是一样的,如果一旦活人体内的基本粒子和死人的基本粒子产生了联系,就……”
“对,就是这个意思。”马疯子兴奋地说:“你很有理解力,孺子可教。”
“那怎么有联系呢?”
“你问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马疯子好像对我的理解能力很满意,再次恢复了亢奋状态,他说:“你要知道,基本粒子,是具备记忆能力和通讯能力的。”
“记忆能力?”我有些狐疑:“和通讯能力?”
“对,首先是记忆!”马疯子说:“他们毕竟是宇宙爆炸之前的寄存在的原初物质,他们本身就具有记忆能力,原则上来说,你应该可以回忆起从宇宙大爆炸一瞬间开始一直到此时此刻宇宙中发生的所有事件。”
“那我为什么回忆不起来呢?”
“那是因为作为人类的大脑,承载不了那么庞大的信息量。”马疯子说:“所以,每个人身体里的基本粒子选择了自我屏蔽记忆。”
“那么通讯能力呢?”我好像越来越开窍了。
“通讯能力,就是每个分散游离的基本粒子,可以读取另外的基本粒子的单独记忆。”马疯子说:“给你举个例子,有人给你介绍一个对象,你去相亲见面。尽管你们俩是第一次见面,那姑娘就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表态,但是你就一下子能感觉到她对你不满意,她觉得你配不上她,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人类的直觉!”我脱口而出。
“直觉!是啊,直觉。”马疯子凑到我的面前,意味深长地反问:“那你说,什么是直觉?”
我顿时茫然了,是啊,什么是直觉?
“直觉,本质上来说,就是你身体里的基本粒子和那个姑娘身体里的基本粒子交换记忆的过程。”
马疯子像个真正的神圣的科学家一样喃喃自语:“你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会见鬼了。”
“这听起来,有点像……”我拼命回忆了一下:“爱因斯坦说的,量子纠缠理论?”
“对,没错。量子纠缠。”马疯子亢奋地说:“在我这里,我把它称为‘基本粒子纠缠理论’。或者更直白一点……灵魂纠缠理论。”
马疯子,你真他妈的是个疯子。我在心里怒吼着。
但是我的嘴上却谦虚谨慎地请教说:“那,为什么有些人经常会见鬼,而有些人则什么都看不见。”
“那是因为,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物质的溢出并不是均匀散布的。”马疯子再次盯着我的表情,说:“有些区域的基本粒子覆盖比例高一点,有些区域低一点儿,一百四十亿年的漫长演化过程中,具体到地球生命的个体中,就导致了有些人体内的基本粒子含量比较高,有些人的基本粒子含量比较低……”
“而你,也许就属于基本粒子含量比较高的那种人。”马疯子意犹未尽地说:“基本粒子过高,拥有远古记忆的程度就越高,提取别人体内的基本粒子的记忆的能力也就越高。所以,历史上很多这样的人,还要么成为孤绝一时的艺术家,要么成为不可理喻的怪胎,要么成为狂人,要么成为灵媒……”
我什么都没说,那一刹那,我觉得我跟他一样疯了。
我不能抑制自己回想起从小到大循环经历的那些诡异梦境——我想,这个马疯子说的,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