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落脚清风观的次日清晨，浑身酸痛的我压根没料到，平日里向来冷淡寡言的老道长，竟提着难得的早饭跟秘制药酒，悄悄推门走进我暂住的柴房。
昨夜进山时山路蜿蜒难行，林间夜风穿梭呼啸，似有鬼哭呜咽。我紧随老道身后赶路，他不用照明器物，落脚轻巧，总能从容避开路面坑洼与盘错树根。我只能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住身前青色道袍下摆，生怕稍不留神就在浓雾山林里走丢。
长途跋涉过后，山间浓雾缓缓散开，半山腰一座道观慢慢显露轮廓。
第一眼望去，此处破败模样着实唬人，两扇掉漆木门半掩，门楣木匾褪色老旧，勉强能辨认出清风观三个字。院中荒草长至半人高矮，落脚之地寥寥无几。我暗自嘀咕，这般简陋破败的道观，真能习得超凡本领？
前方老道仿佛看穿我心思，头也不回缓缓开口：“小子莫被外表迷惑，修行最忌心浮气躁、贪图安逸，这座旧观，正好磨去你的浮躁心性。”话音落下，他推开木门迈步入院。
我跨过门槛瞬间满脸诧异。外头深山寒风刺骨、阴寒密布，观内却萦绕淡淡檀香，暖意融融，仿佛有无形屏障隔绝山林寒气与邪祟。借着残余月色细看院落，哪里是什么破道观，内里处处暗藏玄机。丛生荒草下方全是规整青石板，几间看似快要坍塌的偏房，木料全是珍稀百年金丝楠木，屋檐瓦当更是汉白玉雕琢而成，只是刻意做旧蒙了灰土，老道藏富的心思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愣神打量院落时，老道走到正屋门前，自怀中掏出物件朝我丢来。
“接住。”
我连忙抬手接住，掌心立刻传来温润触感。月光之下是一块巴掌大羊脂白玉佩，玉质纯净无瑕，篆体“清”字镌刻正中，周边云雷纹饰繁复精美，一眼便能看出是价值不菲的古玉。
“这是清风观信物，入我山门便是观中弟子，此物贴身收好，山上阴邪脏物不敢近身。”老道目光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和。
自幼家境贫寒，我从没碰过这般贵重玉器，心头一阵发酸，紧紧攥住尚存体温的玉牌。
“去左侧厢房歇息，桌上备好明前龙井，喝完早些歇息，明日寅时起身，挑满全院水缸、清扫院落。”老道话语藏着浅浅笑意，说完便背着手去往后院，留我独自立在月下。
我丝毫没有埋怨劳作辛苦，心知师父是借体力劳作磨炼心性，教人踏实做人。当晚躺在硬板床上，窗外山风呼啸，我却睡得安稳踏实，梦里再无往日纠缠的黑影，只剩暖阳与掌心温玉。
天色蒙蒙亮，山间浓雾未散，寒气刺骨。昨夜独自在后山私自练功折腾半宿，浑身酸胀乏力，拖着沉重双腿挪回漏风柴房，双臂酸痛难抬，十根手指红肿发胀，稍稍弯折便刺痛难忍。
我靠着土墙还没喘匀气息，破旧柴房门被轻轻推开，师父端着掉漆木盘缓步走入。晨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上，袖口沾着些许香灰，一身清冷修道人的气质。我慌忙把红肿的双手藏到身后，初来道观寄人篱下，内心拘谨，不愿让师父瞧见自己练功受伤的狼狈模样。
师父没留意我藏起的手掌，径直走到缺腿垫砖的旧木桌旁，放下托盘。
“趁热吃饭。”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抬眼看向托盘，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颗去皮水煮蛋，再加两块温热杂粮面饼。平日里道观三餐只有窝头配咸菜，这般早饭算得上顶配，粮食香气扑面而来，饿了整夜的肚子不由自主咕咕作响。
我局促不安，不敢贸然动筷。师父见状，从宽大袖中摸出一只黄褐陶药罐随手搁在桌面。陶罐磕碰桌面轻响过后，稳稳落在我手边。
“罐中药酒由深山透骨草、三七浸泡三年而成，手上外伤与练功淤积暗伤，蘸药揉搓化开。你深夜在后山私自练功我心知肚明，本事不够切勿逞强搏命，性命可贵，自己掂量分寸。”老道目光深邃，叮嘱完毕转身离开。
他没有追问我偷偷练功的缘由，寥寥几句叮嘱却重重戳在我心上。柴房只剩屋外零星鸟鸣，望着桌上早饭与药酒，我鼻尖一阵发酸。父母虽偶尔重面子、对我多有苛责，但终究骨肉至亲，可萍水相逢的师父默默费心照料，属实难得。
我不再犹豫，端起碗筷大口喝粥，温热粥水下肚，暖意流转全身。旋即拧开药罐，浓郁药味四散开来，指尖蘸取药酒抹在肿起关节慢慢揉搓，起初灼痛钻心，片刻后药力渗入皮肉，僵硬酸痛的筋骨慢慢舒展。
嚼着香甜粗粮饼，感受指尖源源不断的温热，师傅的温暖一点点融入，我不再是那个懵懂的过客，而是真正融入了这观里的生活。真正的修行之旅，自此落地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