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峰分流,试炼广场瞬间冷清下来。方才还吵吵闹闹、人声鼎沸的测灵大典彻底落幕,内门、外门两拨新晋弟子踏雾登高,转瞬隐入连绵云山的雾气深处。只剩下资质稍逊、被划入杂役序列的一众新人,蔫头耷脑跟在魏拙长老身后,沿着蜿蜒青石山道缓步前行。
沈衍辞走在队伍之中,心底依旧压着一桩怪事。
先前识海突兀响起的阴冷低语,至今让他心有余悸。他沿途数次暗自凝神探查,识海澄澈空明,再无异动,可越是查不出端倪,越是让人暗自警惕。周遭一众杂役弟子皆是满心失落,满怀憧憬入宗,最终落得底层身份,整条队伍沉闷压抑,只剩细碎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魏拙长老驻守杂役峰数十年,早已见惯新人起落失意。他放缓脚步,回身看向众人,温声开口:“后生们莫要唉声叹气,我宗亦有杂役升外门的考核。”
一语落地,死寂的队伍瞬间复苏。所有弟子齐齐抬首,黯淡眼眸重燃希冀。一名性子急切的少年快步出列,拱手躬身:“长老,敢问考核何时开启?有何门槛?”
魏拙缓缓抚须而笑:“考核定于每岁八月开启,报名需达炼气五层圆满修为,且接连半年差事考评皆为甲等功绩。但凡达标,便可应试,顺利通关便能转入外门。试炼内里章法,乃是宗门定规,老夫不便细说。”
众人闻言纷纷低语议论,连日积压的颓丧一扫而空。
魏拙见汝等人心渐稳、心气回暖,再度叮嘱:“杂役峰虽资源微薄,却从不困勤勉向道之人。潜心修行、踏实履职,岁岁皆有晋升之机,不必自困消沉。随老夫前来,先带汝等前往居所安顿。”
沈衍辞心头豁然一松,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攥紧的指尖悄然松开。原本晦暗的前路骤然有了光亮,他默默将八月考核的规则与门槛牢牢记在心底,眼底浮出一抹坚定微光。待众人心绪安定,魏拙方才转身引路,一众弟子列队随行,暖阳穿雾洒落山道,步履之间已然重拾期许。
另一边,外门一众弟子已然随同周恒长老驻足旷野平地。
周恒长老抬手掐动灵诀,袖底莹白云气舒展铺开,转瞬化作一方宽阔平稳的厚实云台。众人依次踏足其上,云台腾空而起,乘着习习长风,朝外门主峰悠悠飞掠。
高空云海辽阔,青山层叠、烟霞缥缈,灵鸟穿云、仙草遍谷,景致壮阔空灵。其余少年少女尽数扒着云台边缘,满眼新奇惊叹,频频远眺观景。
苏临欢倚在云台侧边,慢悠悠摇着折扇。起初还看得津津有味,可一路乘风平稳前行,翻来覆去皆是相似云海青山,看久了便难免枯燥乏味。
闲极无聊,他便在脑海里复盘这次入宗试炼的种种经历。想着前日众人渡江入密林试炼,天色顺着天地时序缓缓入夜,整片山林黑得不见五指,一行人在里头磕磕绊绊、步步谨慎,过得格外艰难。思绪飘飞间,他忽然想起了同行的楚灼烟。
那女子性子火爆凌厉,脾气又急又倔,半点不如意便会动怒,气场凶悍得吓人。只是简单脑补了一下对方炸毛的模样,苏临欢后背就莫名一凉,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连忙晃了晃脑袋,在心里连连念叨:不想了、不想了。这姑奶奶可招惹不起,越想越头皮发麻。
他这一连串细微反常的小动作——无端失神、莫名发冷、又暗自摇头驱散杂念,全部清清楚楚落在了前方控云的周恒长老眼里。
短暂回过神,苏临欢继续琢磨那日最诡异的疑点。前日密林之中明明是沉沉黑夜,众人困在幻境里艰难通关。可那神秘船夫前辈现身之后,只是随手一挥,众人便瞬间挪移到宗门广场,眼前已然是天光朗朗、艳阳高照。一境之内还是深夜,转眼踏出便是白昼,昼夜更迭毫无征兆,离谱得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周恒长老见他蹙眉沉思、神色变幻不定,温声出言问询:“这位后生,沿途景致绝佳,何故满面愁思?”
苏临欢立刻收了散漫姿态,端正身形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有度,分寸拿捏得当:“弟子冒昧,惊扰长老,还望见谅。前日我等乘灵舟渡江入密林,天地循时而夜,山林昏暗难行。可通关之后,船夫前辈挥手之间,我等瞬息便至宗门广场,天色已然大亮。昼夜骤然更迭,异象难解,晚辈心中困惑许久,百思不得其解。”
周恒长老闻言朗声一笑:“哈哈哈,尔是否觉得那日送汝等渡江之老者只是介凡人?”
苏临欢微微摇头,态度恭谨谦卑:“弟子不敢妄自猜度前辈身份。”
周恒长老莞尔颔首,徐徐以文言解惑:“嗯…善哉,那位船夫老者即是本宗外门二长老,待汝等抵达外门地界,日后有缘自会相见。
捋了捋胡须言:汝所惑昼夜骤变之事,是自汝等踏足灵舟一刻,宗门试炼便已开启。二长老隐去身份渡舟接引,是试炼第一关。汝等随后踏入心魔密林,便是试炼第二关。”
话音刚落,苏临欢当即拱手又言:“可长老,弟子还有一处疑惑。当初刚通关齐聚试炼广场时,不少一同过关的同门闲谈,都说密林中有三条通路,其中一条是捷径,如今长老又称此林唤作心魔密林,弟子一时反倒有些摸不着头绪,不知其中关联。”
周恒长老不慌不忙,缓缓解释道:“此林本名心魔密林,此密林的路由修行者自身心性幻化而生,心念不同,眼前所见路途便各不相同,看似分作三条大道,本质来说并无固定路径,归根结底是为了考验心性。”
苏临欢闻言豁然开朗,眉眼间所有困惑一扫而空,再度拱手道谢:“原来皆是幻境玄机,弟子受教,多谢长老悉心解惑。”
话音刚落,他心念一转,又恭敬开口:“弟子还有一疑问,想请问长老,那日登舟之时,二长老曾言青云宗并非青云宗。此话玄妙深意,晚辈愚钝,始终参不透其中玄机,还请长老指点一二。”
身侧一名身着浅黄色衣裙的少女先是俏皮皱起眉头,故作一脸不耐,小声嘟囔:“这位同修,你的问题也太多啦…”
方才的厌烦模样不过是佯装,她眼珠咕噜一转,转瞬换上腼腆神色,快步上前敛衽躬身,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不过长老,弟子心里同样好奇得紧,恳请长老解疑答惑。”
苏临欢望着忽然凑过来的黄裙少女,满脸莫名其妙,心底一阵无语。方才登上云台之时,他挨个留意过身边众人,压根没见过这名女子,暗自纳闷对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便压下思绪,静静等候长老作答。
周遭一众弟子也全都屏息凝神,目光齐齐落在周恒长老身上,静待答案。
周恒长老淡然而笑,缓缓道:“青云宗啊…不过是本宗应对凡世俗尘的化名。凡尘眼界狭隘,只识青云虚名。然于真正修真界中,吾宗正本名号为太玄宗。此事唯有入道修行之人,方可知晓。”
一语道破天机,满云台弟子尽数恍然,纷纷低声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