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陈砚舟身后合上，金属锁舌“咔”地落进槽里。他站在投影幕布旁，左手握着激光笔，右手搭在椅背边缘，目光扫过长桌两侧。陆向南坐在主位，正低头翻文件；程瑾年坐在右侧第二位，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一支钢笔转得不快不慢。
十点整。
他屏住呼吸，眼角余光悄悄向上一抬。
一道淡蓝色数字浮现在程瑾年头顶上方，只有他能看见。
【程瑾年 好感度：64】
比走廊时高了一分。他没动声色，把激光笔换到左手，右手从西装内袋抽出U盘，插进电脑接口。屏幕亮起，PPT首页弹出：“《心动实验室·升级版》联合筹备方案——陈砚舟”。
“各位早上好。”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们今天重点讨论节目核心机制的可行性，尤其是‘真实情感还原’这一模块。”
陆向南抬头，指尖敲了敲桌面：“开始吧。”
陈砚舟点头，翻到第二页。他一边讲解立项背景，一边用眼角余光捕捉程瑾年的反应。她坐姿端正，笔尖在本子上划拉几下，没抬头。数值仍是64。
讲到第三页，他切入正题：“这次最大的调整，是取消剧本引导环节。我们不再让嘉宾提前彩排，而是通过七十二小时封闭观察，记录他们面对突发情境的真实反应。”
话音刚落，程瑾年抬起眼，看向屏幕。
他注意到她身体微微前倾，钢笔停在纸面。
头顶数字轻轻一跳。
【65】
他顿了半秒，继续说：“比如设置‘沉默房间’，嘉宾必须独自待满三十分钟，期间不能使用手机、不能说话。我们会收音心跳频率、微表情变化，后期剪辑时不加解说词。”
程瑾年忽然问：“如果有人睡着了呢？”
“那就播他打呼。”陈砚舟答得干脆，“观众想看的是人，不是表演。”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低头记了两行字。
【66】
陈砚舟心里一动。看来她吃这种直接的表达。
他正准备推进下一个模块，陆向南突然开口：“这个模型怎么规避舆论风险？一旦有人情绪崩溃，我们是不是要承担法律责任？”
问题来得快，语气沉。陈砚舟立刻转向主位，回答：“所有参与者签署知情同意书，心理评估前置，现场配备两名持证心理咨询师。一旦出现极端情况，节目立即终止录制。”
他说完，目光迅速扫过程瑾年。
她听着，但没做笔记。钢笔又转了起来。
【64】
降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陆向南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会议短暂安静。助理进来换了水壶，退出去时带上门。
陈砚舟趁机翻回上一页PPT，指着其中一条流程图：“其实我们可以换个角度理解这个风险——它恰恰证明了节目的真实价值。现在的恋爱综艺都在演，而我们要做的是让人重新学会诚实。”
他语速放慢，眼神有意无意朝程瑾年方向偏移。
她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瞬。
【65】
稳住了。
他收回视线，假装整理袖扣。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知道，刚才那句“诚实”，她听进去了。
中场休会铃响。十一点零五分。
“休息十五分钟。”陆向南合上本子起身，“下午继续讨论预算分配。”
门开，几位部门代表陆续离开。陈砚舟没动，低头翻自己的文件夹，实则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三次波动。
第一次上升，是他提出“取消剧本”；第二次升到66，是讲“沉默房间”；第三次回落，是因为陆向南打断。而当他用“诚实”这个词回应时，数值回升。
结论很清晰：她在意创意本身，反感流程化应对。她要的不是周全的解释，而是有态度的内容。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三个关键词：真实、克制、共鸣。
然后在下面画了个箭头，写：讲故事。
他记得上周调研时遇到的那个单亲妈妈。三十八岁，离婚三年，参加测试时一句话让他记到现在：“我不是不想爱，是不敢信自己还能被好好对待。”
这句话比任何数据都锋利。
他决定下午讲这个案例。
抬头时，程瑾年正从茶水间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走回座位，坐下，打开保温杯盖，往里倒了一小包冲剂。动作自然，像每天都会这么做。
他盯着她头顶。
【64】
稳定。
她察觉到视线，抬眼看他：“有事？”
“没有。”他摇头，“等会儿我有个新例子要补充，可能得多讲几分钟。”
“哦？”她挑眉，“希望别又是那种‘都市男女如何重新相信爱情’的套话。”
“不是套话。”他说，“是个具体的人。”
她看了他两秒，把保温杯盖拧紧：“那你得讲得让我觉得，她值得被记住。”
说完，她低头继续看文件，不再理他。
他坐回位置，手指无意识摩挲钢笔尾端。他知道，她在给机会。一个很小的门缝，但他得用对钥匙。
十一点二十分，人陆续回来。
陈砚舟站起身，重新打开PPT。他跳过前面几页，直接切到“用户画像深化”章节。
“我想讲一个具体案例。”他说，“上周我们在社区做招募，遇到一位女士。四十三岁，离异，独自带孩子。她报名时说的一句话，我觉得特别重要。”
他停顿一秒，让所有人注意力集中过来。
“她说：‘我不想上电视找对象，我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配被人认真喜欢一次。’”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连陆向南都抬起了头。
陈砚舟继续：“我们跟她聊了两个小时。她以前是小学老师，丈夫出轨后带着存款离开。她没闹，也没哭，就是默默办了手续，换工作，搬出租房，把孩子送去更好的学校。她说最难过的时候，是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等那个人说晚安。”
他语速放缓，像是在回忆那个傍晚的访谈室：“我们问她，为什么愿意来参加节目？她说，因为女儿有一天问她：‘妈妈，你还会笑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没人说话。
程瑾年一直看着屏幕，但没记笔记。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头顶数字缓缓上升。
【65 → 66 → 67】
他没看错，是67。
他喉咙有点干，继续说：“我们不会让她在镜头前痛哭流涕。但她愿意站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勇敢。这个节目真正的意义，或许不是促成几对情侣，而是让那些觉得自己‘过期了’的人，重新听见心里的声音。”
他说完，会议室仍静了几秒。
陆向南先开口：“这个案例可以放进宣传片。”
“我也这么认为。”陈砚舟点头。
程瑾年这时终于动了。她合上文件夹，把钢笔放进包里，抬头看向他：“你刚才说的，和你在走廊里递给我那份修改案时的态度不一样了。”
他一顿。
“之前你像个推销员，现在像个策划人。”她淡淡道，“至少听上去，你是真信这件事。”
他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68】
数字又涨了一分。他心里一松。
可就在这时，陆向南翻开预算表，指着其中一项：“陈砚舟，这部分制作费报得太高。封闭观察区的搭建成本，能不能压缩？”
陈砚舟立刻转身面对大屏幕，调出明细页：“目前报价包含隔音材料、隐藏摄像系统、温控设备三项。如果要降预算，我可以提供两个替代方案——一是缩小空间面积，保留核心功能区；二是改用半开放模式，增加后期补录比例。”
他语速快，条理清，数据准确。
陆向南听着，点头：“先按第一种改，把面积缩到六十平米。”
“好。”他应下，立刻在平板上修改。
眼角余光却扫过程瑾年。
她皱了下眉，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下。
【63】
掉了。
他心一沉。知道原因——他刚才的回答太职业了，像在应付流程。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他迅速补救：“不过我建议，即使缩小面积，也要保证‘沉默房间’的完整性。那是整个机制的核心体验区，不能妥协。”
陆向南抬眼：“你觉得非留不可？”
“是。”他说，“就像电影里最重要的那场戏，哪怕其他场景都简陋，这场必须完整。”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程瑾年抬起头，直视他。
【64】
回升了。
她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认可。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讲：“接下来是嘉宾筛选机制……”
时间滑向十二点十分。
他仍在讲述，语气平稳，节奏控制得当。每讲完一个模块，都会不经意地扫一眼程瑾年头顶的数字。它在63到65之间轻微浮动，最高停在68，从未跌破63。
他知道，她一直在听。
也知道，她不是轻易被打动的人。
但他更清楚一点：真正让她分数上升的，不是他说了什么漂亮话，而是他有没有投入。当他在讲那个单亲妈妈的故事时，他是真的想起了她眼里的光；当他坚持保留“沉默房间”时，他是真的觉得这事值得。
系统提示说：“真心最准，套路伤分。”
他现在信了。
投影幕布上的PPT翻到最后一页，总结陈述即将结束。他拿着激光笔，指向屏幕中央的一行字：“让真实的情感，自己生长。”
程瑾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没移开。
【65】
数字稳定。
陆向南合上本子：“今天先到这里。下午两点，继续讨论执行细节。”
有人起身收拾东西。陈砚舟关掉投影，拔下U盘，手指在金属外壳上轻轻擦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程瑾年把文件收进包里，拎起外套。
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下午说的那个执行细节——关于心理干预流程的，我建议加一条：每次进入‘沉默房间’前，必须由咨询师单独谈话十分钟。”
“好。”他点头，“我记下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晰。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低头看手机，时间显示：12:13。
距离系统激活已过去两小时十三分钟。
他把钢笔放回内袋，指尖触到一丝熟悉的凉意。英雄616的笔身有些磨损，但他一直没换。
他知道，这四十八小时才刚开始。
也明白一件事：数据能告诉他她此刻的感受，但走不到她心里去的，从来不是距离，而是他自己敢不敢把真实的念头说出来。
会议室空了大半，只剩陆向南还在和财务低声交谈。陈砚舟站在幕布旁，望着窗外。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