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声早已散在山风里,元昭仍靠在东侧回廊的木柱上,背脊挺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她闭着眼,呼吸浅而稳,可脑门深处那股发痒感却越来越重,像是有根细线在颅骨内来回拉扯。
她不动,也不敢动。
正堂门缝里的烛光还在,老学究没走。他坐在里面,笔尖悬着,奏折纸摊开半张,墨迹未干。只要一声响动,一句失礼之言,那支笔就会落下去,写上“妖氛弥漫,女子悖德”八个字。
元昭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在等自己破功。
可她不能。
她刚跳完一支贤淑舞,跳得比教坊司的老嬷嬷还规矩。她不是服软,是把对方的刀接过来,反手插进泥里——至少拖住三日。这三日,足够她们修好屋顶,也足够她查清是谁在瓦片上动了手脚。
她睁眼,目光扫过庭院。
碎瓦已清了一半,几名弟子蹲在地上,用簸箕小心收拢残片。霍九娘站在屋檐下,肩头还沾着灰,眼神沉得像压了石块。她没再说话,只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正堂方向,拳头松了又握。
元昭轻轻咳了一声。
霍九娘立刻会意,朝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他还没走?”
元昭没答,只微微点头。
霍九娘咬牙:“真当咱们书院是软柿子?屋顶塌了就塌了,偏他还在这儿杵着,摆明是想逼我们低头。”
元昭目光微闪,没接话。
她知道霍九娘心里憋着火。刚才那一舞,看似解围,实则更像一场羞辱——她们教的是兵法谋略,是女子如何立身于世,如今却要靠跳闺秀舞来保全书院,荒唐得让人想笑。
可她笑不出来。
她只能绷着脸,撑着这副冷面模样。
就在这时,脑子里那根线猛地一抽。
一个滑稽的声音突兀响起——
“且看今朝,冰山起舞,礼教反扑,老学究头顶三根毛,一根愁来两根怒!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元昭瞳孔骤缩。
她差点呛住气。
喉头一紧,胸口猛地一震,仿佛有人往她脑子里塞了台说书的锣鼓班子。她迅速低头,指尖掐进掌心,借着低头整袖的动作掩饰嘴角的抽搐。
这声音……又是那个“说书人”。
自打三天前那只橘猫出现,这声音就断断续续冒出来,专挑最尴尬的时候插科打诨。上回预告“猫从天降”,结果猫没来,倒是来了个老学究,满嘴“女德”“纲常”,烦得人恨不得拿锅铲拍他脑袋。
可这次……
元昭忍不住抬眼,偷偷瞄向正堂门口。
老学究果然拄着拐杖出来了。
他穿着深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背着手,步子迈得极慢,一脸“我今日定要肃清妖氛”的庄严。可就在他抬头的一瞬,元昭看清了——
他头顶确实只剩三根毛。
左边一根斜着,右边一根翘着,中间那根孤零零竖着,像庙门口歪脖子的香。晨风吹过,那三根毛晃了晃,险些飞走。
元昭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地面。
她怕自己笑出声。
可她没想到,别人已经快绷不住了。
霍九娘站她身侧,原本一脸凝重,此刻却突然咳嗽两声,嗓音古怪:“那老学究……头发确实稀。”
这话一出,空气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一名正在扫瓦的弟子猛地扭头,手一抖,簸箕翻了,碎石撒了一地。他慌忙低头,肩膀剧烈抖动,硬生生把笑声咽成一阵猛咳。
另一侧,两个整理布幔的少女原本背对着院子,此刻一人突然打了个嗝,声音又长又响,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鹅。旁边那人立刻伸手去拍她背,结果越拍越抖,最后干脆转过身去,捂着嘴狂笑。
元昭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心头一紧。
糟了。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脑子里那声音又响了——
“三根毛撑门面,风大不敢出门,平日靠油抹稳,今日一怒,全飞升天!”
这一次,不止一人破防。
一个蹲着捡瓦片的弟子直接把手里的碎砖捏成了粉末,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另一个正要递扫帚的杂役愣在原地,扫帚掉地,发出“啪”一声响,吓得他赶紧弯腰去捡,结果抬头时对上同伴眼神,两人同时爆笑,又急忙捂嘴,憋得满脸通红。
整个庭院,像被按了静音键的戏台,人人都在无声地笑。
有人低头猛咳,有人扭头装忙,有人干脆蹲下系鞋带,结果鞋带早就系好了,还反复解了三次。
元昭抿紧唇,手指掐得更深。
她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那三根毛,配上老学究一本正经的脸,实在太过滑稽。可他们不能笑,也不敢笑——这是礼部来的钦差,是能一句话查封书院的人。
可正因为不能笑,才更想笑。
那种憋着、压着、随时要炸开的感觉,像一锅烧到临界点的水。
而“说书人”的声音,就是那根捅破锅盖的筷子。
霍九娘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三师姐……你有没有觉得,他那三根毛,像不像庙门口那炷将熄不熄的香?”
元昭没理她。
她怕自己一张嘴,也会笑出来。
可她听见“说书人”嘿嘿一笑:“此香不敬神,专熏良家女子,烧的是《女诫》,供的是迂腐气,香火越旺,脑子越糊!”
元昭猛地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实则借着垂首的动作遮住脸。她能感觉到眼角在抽,脸颊在抖,连鼻翼都在颤。她从未如此刻般恨自己这张脸——太冷,太硬,太不会笑,可偏偏又太容易泄露情绪。
她只能站着,一动不动。
正堂前,老学究越走越近。
他原本阴沉着脸,可走到院中时,脚步忽然一顿。
他察觉到了。
四周太安静了。
可这安静里,又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人人低头,个个躬身,可肩膀都在抖,背影都在颤。有人咳嗽,有人打嗝,有人蹲在地上半天不起来。就连那个一向冷面如霜的三师姐,此刻也低着头,手指抠着袖口,像在拼命忍什么。
他皱眉,环视一圈。
没人敢抬头看他。
他更怒了。
“哼!”他冷哼一声,声音如裂竹,“妖氛未除,人心已乱!此等女子,岂堪教化!”
说完,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步伐急促,头也不回。
众人依旧低头。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霍九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走了?”
元昭这才缓缓抬头,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轻轻点头。
她仍靠着木柱,闭目片刻,胸口起伏渐平。
可脑子里那声音又响了——
“且听下回分解——”
她眼皮一跳。
这一次,她没忍住,在心底冷冷回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嘿嘿一笑,没答,只留下一句:“三日后,自有分晓。”
元昭睁开眼,眸光微闪。
她没再追问。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可她能感觉到,那声音虽滑稽,却不蠢。它总在关键时刻冒出来,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专割那些虚张声势的皮囊。
比如刚才。
她抬眼看向庭院。
弟子们已重新开始清扫,动作比先前轻快许多。有人一边扫一边偷笑,有人低声嘀咕:“三根毛……真绝了。”另一个接话:“难怪他从不摘帽子,风一大,全飞了。”
霍九娘走回院中,拍了拍手:“别愣着,继续修顶!明日还得上瓦,别等他杀个回马枪。”
众人应声,纷纷动手。
元昭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场危机还没完。
老学究会写奏折,会报朝廷,会掀起更大的风浪。可至少现在,他们赢了一局。
不是靠武力,也不是靠智谋。
而是靠一个荒唐的念头,一句滑稽的吐槽,和一群憋着笑却没倒下的女人。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铜钱。
凉的。
像她此刻的心跳。
远处,打更人走过西墙根,灯笼摇晃,影子拖得很长。
一只麻雀从屋檐飞下,落在断裂的椽子上,叽喳两声,又扑棱飞走。
元昭望着那截断木,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其实早该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