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主院正堂前的青石地面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元昭站在东侧回廊下,背靠木柱,披风的一角被山风卷起又落下。她目光停在屋脊上——那片昨夜松动的瓦还在原位,边缘已裂开一道细缝,在微光中像一张未闭合的嘴。
屋顶传来脚步声。
霍九娘一身灰蓝劲装,腰束皮带,足踏软底快靴,从西侧檐角跃上屋脊。她站定,双手叉腰,扫视下方。已有七八名值守弟子聚在院中,另有几个杂役提着扫帚远远观望。
“都看着!”霍九娘声音清亮,“昨日有人道咱们书院野蛮无序,今日我便让你们瞧瞧,什么叫规矩里的功夫!”
没人应声。几人低头互看,神色迟疑。
霍九娘不以为意,退后两步,猛然加速冲刺。脚尖点过三排瓦片,身形腾空而起,衣袂翻飞,掠过正堂最高处时几乎与屋脊齐平。落地轻巧,只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有弟子低声喝彩:“二师娘这身法,还是当年御林军那套!”
话音未落,霍九娘右足再起,欲做回旋翻身。可这一次,她落脚之处正是那片裂缝边缘。瓦片本就年久失修,受力即碎,“咔嚓”一声脆响,半片青瓦断裂翻折,边缘翘起如刀。
她身子一晃,左肩微斜,本能地抬腿后撤,踩住后方完好的瓦面。虽稳住了身形,却带得整段屋檐轻微震颤。
“哎哟!”一名婢女惊叫出声,缩到廊柱后头。
霍九娘喘了口气,低骂一句:“破瓦片子,跟我作对?”
她俯身查看脚下,伸手拨了拨碎瓦残片,皱眉道:“这地方早该换了。”随即站直,朝下喊,“没事!旧瓦老化,不碍轻功成色!我再走一遍给你们看!”
元昭依旧不动。她盯着霍九娘抬起的左脚——那只脚正要落在与断瓦相邻的第三块瓦上。那块瓦表面看似完整,但边角已有细纹蔓延,是昨夜风中震动所致,她巡夜时便已察觉。
她没开口。
霍九娘起跳。
脚落。
“咔。”
第二声裂响更沉。那块瓦应声塌陷半寸,边缘碎成数片,顺着坡面滑落,砸在屋檐下的斗拱上,发出“啪”的爆响。
“避瓦!”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众人慌忙后退。两名杂役扯过晾晒用的粗布幔子,横拉在前,堪堪挡住飞溅的碎屑。
霍九娘人在空中,已知不妙。她强行扭身,借势向左侧横移,脚尖连点两块尚稳的瓦片,试图跳出危险区。可每一步都引发连锁反应,接连三块瓦先后开裂、翘起、脱落。一片接一片,如冰层崩解,沿着屋脊西北角一路向下塌陷。
碎瓦开始坠落。
起初零星几片,砸在青石板上蹦跳两下。接着是成串滚落,噼里啪啦砸向院中。一块较大的直接砸中庭院中央的石灯座,灯罩碎裂,石屑四溅。
“退后!全退到廊下来!”一名值守弟子高声指挥,拉着身边人往回拽。
布幔撑不住密集冲击,中间凹下一块,眼看就要破裂。杂役们急得满头大汗,死命拉着四角往后拖。
霍九娘终于跃离危区,在屋檐尽头腾空而起,双臂展开,如鹰扑翼,直冲院中空地。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灰头土脸地站起,肩头沾满瓦灰,发带也松了半边。
她刚站稳,身后“哗啦”一声巨响。
一大片瓦如雪崩般倾泻而下,砸在原本她站立的位置,尘土飞扬,碎块四散。其中一块径直飞向人群,擦过一名婢女的手臂,划出红痕,吓得她当场跌坐在地。
全场静了两息。
随后低语炸开。
“差点打中人……”
“这屋顶还能住人吗?”
“昨儿饭菜能毒死人,今儿瓦片能砸死人,咱们书院是不是犯了煞?”
霍九娘拍掉身上灰尘,抬头望着那一道明显的缺口,眉头拧紧。她弯腰捡起脚边一片断裂的瓦,指尖摩挲着裂口,声音压低:“只是瓦老了……又不是我功夫不行。”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随从模样的男子疾步闯入,脸色发白,指着屋顶残状大声道:“好啊!果真如此!屋顶塌陷,险些伤人性命,你们还有脸在这儿站着说话?”
众人回头看他。
那人一手拄杖,穿深青官袍,头戴乌纱,却是老学究的贴身随从。他胸口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此刻指着满地碎瓦,手指都在抖:“我家大人刚写完奏折,就被我拦下——我说得亲眼看看才信,如今亲眼见了,比说的还凶!这等危楼之上授课讲学,是教书育人,还是谋财害命?”
没人答话。
随从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霍九娘身上:“你就是那个登顶演示的?嗯?摔坏了书院的屋顶,还要强撑脸面?大人说了,三日内必须整修全部建筑,提交安全文书,否则即刻上报礼部,查封此地!”
霍九娘握着碎瓦的手收紧,指节泛白。她张口欲言:“这并非……”
“不是什么?”随从打断,“你说不是?那地上这些是什么?那缺了一角的屋顶又是什么?你们办学,凭的是规矩,不是嘴硬!若再出事,谁担得起命案?”
她闭了嘴。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断檐,带起几粒碎渣簌簌落下。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搓手,有人咬唇不语。恐慌如水漫过脚背,悄无声息地爬升。
“真要被封了?”
“我家爹娘送我来,就是图这儿能读书……要是关了,去哪儿学谋略策论?”
“听说礼部早想动手,这下可抓着把柄了……”
议论声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密。
霍九娘站在碎瓦边缘,手中那片残瓦仿佛有千斤重。她看着满院狼藉,又望向屋顶缺口,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一句话。
元昭仍靠在廊柱旁,始终未动。
她看着霍九娘的背影——挺直的肩线微微下沉,像是扛了看不见的担子。她看着那名被划伤的婢女被人扶起,手臂渗血,袖子已被撕下一条包扎。她看着随从趾高气昂地训话,眼神却不断瞟向屋顶缺口,似在估算如何将此事说得更严重几分。
她没上前。
也没开口辩解。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抚过腰间软剑的剑柄。那剑平日藏于衣下,形如布带,此刻静静伏着,毫无动静。
风穿过回廊,吹动她的披风。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
一下。
随从还在嚷:“三日!就三日!若不见修缮动工,休怪我们不留情面!”
霍九娘终于转身,朝着随从方向迈了一步,声音沙哑:“我们会修。”
“不是你会修,是整个书院都要改!”随从冷哼,“今日之事,不过是冰山一角。我劝你们趁早收手,莫要逆天而行!”
他说完,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众人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
风更大了些。
一片残瓦从断口处滑落,砸在石板上,裂成两半。
元昭的目光从随从离开的方向收回,落在霍九娘身上。
霍九娘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片碎瓦,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起伏。
几名值守弟子开始清扫碎瓦,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再踩出响动。杂役重新拉起布幔,遮住屋顶缺口,远远看去,像给房子缝了一道歪斜的补丁。
元昭没有动。
她看着那道补丁般的布幔,又看向正堂大门。
门虚掩着,烛光从缝隙透出,映着地上一段斜长的光影。那是老学究房间的方向。
她知道他在里面。
她也知道那份奏折已经写完。
只是现在,多了一条可以呈报的罪状:建筑失修,危及生员。
她依旧靠着柱子,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敲了下剑鞘。
一声极轻的金属嗡鸣,转瞬即逝。
院中,霍九娘终于松开手,任那片碎瓦落在脚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沾着灰,踩在一块完整的青石板上。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望向屋顶那道缺口。
阳光正好照在断檐处,瓦片参差,像一口咬碎的牙床。
她没说话。
元昭也没说话。
风卷起地上的碎屑,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打更人走过西院墙根,灯笼摇晃,影子拉得很长。
元昭的视线从霍九娘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前的一小块碎瓦上。
它来自屋顶西北角,边缘锐利,沾着一点陈年苔痕。
她看着它,没有踢,也没有避开。
远处,鸡鸣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