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究的身影消失在东厢回廊尽头,元昭仍站在正堂檐下。风从院中穿过,吹动案上残页,那本《女子治国纲要》的封面被掀开一角,露出尚未干透的朱印。她没再看那书,只将目光落在厨房方向——锅铲落地的声响刚歇,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哼唱。
“辣子鸡出锅喽——”
孟晚棠端着一只红油泛光的大盘走出厨房,脚步轻快,发髻歪斜,袖口沾着辣椒碎末。她身后跟着两名值守弟子,一人捧着蒸腾冒烟的豆腐碗,另一人托着整条鱼,鱼身裂开,铺满干椒与花椒,油光如血。
“摆席!”孟晚棠一声令下,锅铲往肩头一扛,大步跨进正堂。
元昭皱眉:“不是说好清淡些?”
“清淡?”孟晚棠把菜重重放在主位前,“他一个查女德的老学究,能懂什么清淡?今儿我亲自掌勺,就得让他知道,咱们书院的饭,不是谁都能咽下去的。”
她说完,又转身冲厨房喊:“灵芽!你配的‘三倍辣’酱呢?别藏了,拿出来!”
角落里传来应声,但没人露脸。元昭没理会,只盯着那一桌菜——每一道都浸在红油里,香气浓烈刺鼻,连井台边晾晒的药材似乎都被熏得变了味。
“你这是待客,还是试毒?”元昭低声问。
“这叫以食立威。”孟晚棠理直气壮,“他不是嫌我们妖里妖气吗?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火攻’。吃完了还坐得住,才算有点骨气。”
话音未落,东厢门吱呀推开。老学究拄杖缓步而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他脸色尚沉,步履却稳,显然已打定主意继续观察。可当他踏入正堂门槛,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辛辣气味时,脚步明显一顿。
“这是……何物之味?”他皱眉。
“家常小宴。”孟晚棠笑容满面迎上前,“大人远道而来,怠慢不得。今日特备几道书院招牌菜,敬请品鉴。”
老学究勉强颔首,在主位落座。两名随从分坐两侧,神色警惕。元昭立于侧廊,并未入席,只朝值守弟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备清水于席侧。
“请用。”孟晚棠亲自执壶,给每人斟了一杯茶,“这是山泉泡的金银花,专解燥热。”
老学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稍展。他放下杯,看向桌中那盘红油浸月牙豆腐:“此为何名?”
“红油浸月牙。”孟晚棠夹起一块,“豆腐嫩滑,辣而不燥,最是开胃。”
说罢,她竟当众先尝一口,咀嚼两下,满意点头:“正好。”
老学究迟疑片刻,终于伸手,用筷子夹了一角豆腐,送入口中。
起初无事。他微微点头,似觉不过如此。
可三息之后,他喉头一紧,面色骤变。
“咳——咳咳!”他猛地呛住,一手拍桌,一手捂嘴,眼眶瞬间泛红。
“水!”随从慌忙递上茶盏。
他一口气灌下半杯,却仍压不住喉咙里的灼烧感,又连喝两口,额角青筋暴起,眼角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这……这岂是家常菜!”他喘着气,声音发抖,“分明是刑罚!”
“哎哟,感动成这样?”孟晚棠惊喜道,“我就说嘛,咱们书院的菜,最能触动人心。”
老学究瞪她,泪流不止,话不成句。
另一位随从见状,心生警惕,悄悄夹了半片烈焰鸡翅,只咬一小口,便当场跳起,连连跺脚,冲向院中水井。
“取水!快取水!”他嘶喊。
席间顿时乱了。宾客纷纷离座,或奔井台,或翻袖掩鼻,更有甚者直接冲进厨房找米汤。整个前院鸡飞狗跳,如同遭遇火情。
唯有孟晚棠立于席侧,锅铲轻晃,满脸得意。
“慢走不送啊!”她高声道,“记得回来吃第二顿!下次我做‘地狱火舌羹’,专治虚火内寒,保您吃完神清气爽!”
老学究由随从搀扶至廊下,喘息未定,手指颤抖指向她:“你……你们……此地非学堂,乃毒窟也!饮食即刑罚,何异酷吏烹人!”
“您太抬举了。”孟晚棠笑盈盈,“我们可从不下毒,全是真材实料。”
老学究不再多言,拂袖转身,踉跄而去。仅留一名小吏收拾散落文书,低头不敢抬头。
庭院渐静。空桌上只剩残羹冷炙,红油凝固,泛着暗光。风吹过,带起一丝余辣,呛得值守弟子连打了三个喷嚏。
元昭依旧站在回廊阴影处,未动一步。她看着老学究离去的方向,又望向东厢客房——窗纸映出人影,坐姿僵直,显然尚未安歇。
脑中忽响起声音:
“且听下回分解——三日后猫未至,今日辣先炸场。”
她掐了下掌心,痛感压住心头翻腾的无力。
这不是应对,是溃败。
她原指望以智周旋,哪怕僵持,也能为明日课堂争取一线转机。可如今,一场宴席,彻底坐实了“妖灶焚人”之名。偏见未消,反添恶名。
她走向残席,对值守弟子道:“收了吧。”
那人应声上前,开始撤碗。元昭俯身看了眼那盘三生辣子鱼,鱼眼浑浊,浮在油上,像两粒被煮烂的黑豆。
她转身欲走,忽听屋顶传来轻响。
瓦片微动,一道人影掠过檐角,速度极快,却在最后一瞬踩滑,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她抬头。
霍九娘的身影一闪而没,但那片松动的瓦,仍悬在屋脊边缘,摇摇欲坠。
元昭眯眼。
她没出声,也没去追。只记下了那个位置——主院正堂西北角,离东厢客房最近的一段屋檐。
她继续前行,穿过回廊,走向自己居所。
天色渐暗,山风转凉。她推门进屋,从柜中取出一件深灰披风,系扣时动作缓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门外,值守弟子低声问:“三师姐,还要巡夜吗?”
“巡。”她答。
“西院药棚已锁,南舍弟子就寝,北库加了双栓。”
“主院呢?”
“霍师娘说要在屋顶练轻功,防贼。”
元昭冷笑一声,没说话。
她踏出门槛,披风在风中轻扬。路过厨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哼唱声。
“一勺辣,二勺魂,三勺神仙也开门……”
孟晚棠正在刷锅,锅铲刮着铁壁,发出刺耳声响。她脸上还带着笑意,仿佛今日大获全胜。
元昭停了停,终究没进去。
她绕过正堂,抬头再看那片松动的瓦——它还在那里,像一枚即将坠落的棋子。
她沿着青石路前行,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踩得踏实。井台边的铜铃已被收走,檐下彩带也被撤下,一切看似恢复平静。
但她知道,风暴从未离开。
只是换了个方式酝酿。
她走到东厢外,放慢脚步。窗内烛火未熄,老学究的身影映在纸上,低头翻书,手边堆着几份文书。
他在写奏折。
她没靠近,只默默记下时间——戌时三刻,笔未停。
然后她转身,朝后山巡查路线走去。
途中经过厨房后墙,瞥见地上有一小包粉末,已被踩散。她蹲下细看,认出是楚灵芽常用的“三倍辣”增效粉,标签撕了一半,写着“仅供实验,勿入正餐”。
她捏起一点,指腹搓捻。
果然,这不是孟晚棠一个人的手笔。
有人推波助澜。
她站起身,将粉末甩掉,继续前行。
夜更深了。山雾升起,缠住屋檐。她巡至主院西侧,抬头看那片松动的瓦——它仍未落下,但在风中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塌。
她驻足片刻,没去修,也没提醒。
有些事,拦不住。
就像这场宴席,从开始就注定失控。
就像明日的课堂,无论准备得多周全,也可能毁于一次咳嗽、一句错话、一片掉落的瓦。
她仰头望着屋檐,风卷起披风一角。
远处,打更声响起。
梆——
两下。
她收回视线,迈步向前。
屋顶的瓦,还在风中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