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站在门槛外,后背还贴着那扇歪斜的门板,手指攥着断枪杆,指节发白。她没动,眼睛盯着萧无涯。
萧无涯靠在院角的土墙上,左腿打弯,整个人歪着,像是风一吹就要倒。他嘴唇紫得发黑,呼吸短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可就在她想伸手扶一把时,他突然抬手,拦了一下。
“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燕青梧皱眉:“你逞什么能?刚才爬都爬不动。”
他不答,反而从腰间摸出个瘪了的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劣酒刺鼻,呛得他猛咳两声,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他没擦,只是含着酒液,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神沉了下去。
下一瞬,他猛地低头,一口酒喷在地面上。
酒液没散开,反在泥土上凝成几道湿痕,清晰得如同刻刀划过——“戌时三刻,西市当铺”。
燕青梧蹲下,指尖蹭了蹭那字迹,黏腻带粉。她抬头:“这酒里掺了东西?”
萧无涯点头,喘了口气:“凝雾粉……遇湿成形,干了就没了。”
“你还随身带这个?”她眯眼,“早计划好了?”
他扯了扯嘴角,算笑。袖口滑开,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深褐色,像被火燎过。
燕青梧没再问,只伸手探他衣袖。他没躲,任她翻。她在左袖夹层摸到一块硬物,抽出来——半块黑铁令牌,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硬掰断的。正面刻着残缺虎头印,纹路古拙。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冷笑:“无影阁的东西?你一个萧家弃子,揣着这种玩意儿,不怕被人扒皮抽筋?”
“怕。”他低声,“但更怕你不信我。”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令牌塞回他怀里:“行,姑且信你一次。可要是这当铺里埋着刀,我第一个砍的就是你。”
“好。”他点头,顺势想撑墙站起来,腿一软,又滑下去。
燕青梧骂了句,上前一步,一手穿过他腋下,硬把他架起来。他轻得离谱,骨头硌人,像一具空壳。
“你再瘦下去,风都能吹走。”她低声道。
“那就麻烦你别松手。”他靠在她肩上,脚步虚浮。
两人一瘸一拐出了破院,顺着林子边缘往官道走。天光渐亮,远处村落有了动静,鸡鸣狗叫混着炊烟味飘过来。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田埂和沟渠,避开巡丁耳目。
进城门时正逢早市开闸,贩夫走卒挤作一团。燕青梧把萧无涯往人群里一按,自己挡在前面,灰扑扑的短打混在粗布衣裳里毫不起眼。守门兵丁扫了一眼,懒得多管。
西市在城西,多是旧货摊子和当铺。他们绕到一条窄巷,尽头有家“万通当”,门脸不大,檐下挂块褪色木牌,风吹得吱呀响。
燕青梧停步,压低嗓音:“就是这儿?”
萧无涯点头,从怀里摸出半块令牌,递给她:“你先进。我在外面等。”
“放屁。”她夺过令牌,“你这模样,站门口三息就得倒。一起进。”
“密道入口在后墙通风口,高一丈二,你背我跳不上去。”
“谁要背你?”她瞥他一眼,“你抱紧点就行。”
说完,她拽着他绕到后巷。墙根堆着柴草,她踩上去,一手攀住通风口铁栏,翻身而入。落地时脚底打滑,差点摔跪,赶紧伸手往后一捞——萧无涯正卡在洞口,上半身进来了,腿还在外面晃。
“你卡住了。”她皱眉。
“嗯。”他闷声应,“腰带钩住了。”
“你穿这么讲究干嘛?当铺又不是酒楼。”
“习惯了。”他咬牙,终于蹭进来,落地时左腿一软,整个人扑向她。
燕青梧侧身让开,他扑了个空,摔在泥地上,闷哼一声。
“活该。”她甩下一句,提枪往前走。
密道低矮潮湿,石壁渗水,脚下是碎石和烂泥。她走在前头,枪尖轻点地面探路。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出现一扇铁门,门缝透出微弱火光。
她停步,回头示意萧无涯别出声。他点头,靠墙坐着,脸色更白了。
燕青梧抬脚踹门。
“砰”一声巨响,铁门撞开,火盆里的火苗猛地一跳。屋内一人背对门而立,黑袍罩身,手里捏着一张染血的纸,一角已燃,火舌正往上窜。
她枪尖直指那人咽喉:“烧什么?”
那人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令牌。”
萧无涯坐在门口,喘了口气,抬手将半块令牌掷出。铁片划过空气,“叮”地落在对方掌心。
黑袍人低头看片刻,合拢手掌,熄了手中火焰,将剩下半张密报递出:“主子交代,若你活着到此,便告知实情。”
燕青梧接过,纸页残破,血迹斑驳,字迹模糊。她逐行扫过,眉头越锁越紧。最后一句却清晰无比——“赵家要借北戎兵……”
她指尖停在那行字上,目光缓缓移向边角——一枚暗红图腾烙印,狼首蛇尾,线条狰狞。
她认得这印记。北境边军哨报上见过,是北戎军情特使专用。
“这报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昨夜三更。”黑袍人道,“接货人今夜戌时三刻入当铺,伪装成典当皮货的商贩。”
“你们的人呢?”
“已被调离。此处只剩我一人。”
燕青梧冷笑:“好大的胆子,赵家这是要把敌国兵马引进城?”
黑袍人不语,只将手中烧剩的纸投入火盆,灰烬打着旋儿飞起。
萧无涯这时开口,声音虚弱:“你信了?”
“不信也得信。”她把密报塞进怀里,“这图腾做不了假。再说,你费这么大劲让我来,总不会是看场火烧纸戏。”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腰间玉佩——那块沾过血、摔过酒坛的旧玉。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道:“你早知道?”
“猜的。”他闭眼,“赵家缺兵,北戎缺粮道。两家勾结,各取所需。”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他睁开眼,笑了笑,“你连我是不是真瘸都不确定。”
她噎住,转头瞪黑袍人:“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只铜铃,递来,“挂在当铺账台下的暗格里,昨夜被人动过。铃声不对。”
燕青梧接过,铃身冰凉,内壁刻着细小编号——“壬七”。
她眯眼:“这是无影阁的联络铃?”
“是。代表紧急撤离信号。”
“谁发的?”
“不知道。但发铃人没死,否则铃不会响。”
屋里一时静下来。火盆里的灰还在冒烟,空气中混着焦纸和铁锈味。
燕青梧看向萧无涯:“接下来怎么走?”
他靠墙坐着,额头冒汗,呼吸越来越浅:“不能留。他们很快会发现密报泄露。”
“那你还能走?”
“不能。”他摇头,“但我得走。”
她骂了句脏话,走过去,一手穿过他腋下,再次架起他。他轻得像片叶子,骨头硌着她的手臂。
“你说你这身子,风一吹就散,偏要扛这么多事。”她低声道。
“因为有人非得救我。”他靠在她肩上,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撑着,你怎么骂我都嫌轻。”
她没回嘴,只拖着他往外走。黑袍人没动,也没送,只在他们出门时说了句:“小心当铺对面的茶肆。辰时刚换了伙计。”
燕青梧脚步一顿,回头:“多谢。”
“不必。”黑袍人淡淡道,“我只是执行命令。”
铁门在身后关上,密道重归黑暗。她背着萧无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快到出口时,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萧无涯问。
她没答,只把耳朵贴在石壁上。
远处,有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靠近。
她转身,把萧无涯往角落一塞:“别出声。”
自己则抽出断枪,贴墙而立。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映出人影轮廓——两个黑衣人,手持短刃,动作谨慎。
燕青梧屏息,等他们走到五步内,突然暴起,断枪横扫,“咔”地磕飞一人兵器,枪柄猛击其太阳穴。那人闷哼倒地。
另一人反应极快,反手拔刀,却被她一脚踹中手腕,刀飞出去,砸在石壁上。
“说!”她枪尖抵住他咽喉,“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不语。
她冷笑,枪尖往前送半寸,血珠立刻从脖颈渗出:“不说也行,我就当你默认是赵家的人——反正杀你也一样。”
“是……是巡夜司的……”那人终于开口,“今早接到密令,清查西市地下道……”
“密令从哪来?”
“不清楚……只说是府衙签发……”
燕青梧眯眼,回头看向萧无涯。他靠在墙边,微微摇头——意思是,不可信。
她收回枪,一脚踢晕那人,拖到角落叠在同伴身上。
“走。”她架起萧无涯,“这地方不能再待。”
“对面茶肆……”他提醒。
“我知道。”她咬牙,“但现在没别的路。”
他们从通风口爬出,落在后巷柴堆上。天已大亮,街上人流渐多。燕青梧左右看了看,见当铺对面果然有家茶肆,幌子新换,伙计穿着也整齐得过分。
她低头,把萧无涯的头往自己肩窝里按了按:“装醉。”
“我本来就不清醒。”他闭眼。
她冷笑一声,一手搂紧他,踉跄着走上街,嘴里嘟囔:“哥儿,咱不喝了……再喝娘得打……”
路人纷纷避让。她摇摇晃晃走过茶肆门口,眼角余光扫过——柜台后的“掌柜”眼神锐利,正盯着他们。
她继续往前,拐进一条窄巷,直到确认无人跟踪,才靠墙停下。
萧无涯睁开眼:“安全了?”
“暂时。”她喘了口气,“但巡夜司怎么会插手谍网的事?”
“因为有人想让它插手。”他低声,“赵家已经把手伸进官衙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密报,又取出铜铃,放在掌心。
“狼首蛇尾……壬七号铃……”她喃喃,“这些线索,够我们活到明天吗?”
“不够。”他靠在她肩上,声音微弱,“但至少,能让我们死得明白。”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张嘴,真是欠打。”
他没回,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腰间的酒葫芦。
“空的。”她拍开他手。
“我知道。”他闭眼,“但我喜欢碰。”
她瞪他,却没再骂。巷外传来叫卖声,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发髻的枪穗上,红得刺眼。
她抬手摸了摸那根穗子,没解,也没动。
远处,当铺檐下的木牌又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