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手机上那条“周六周日正常上班”的通知,以及自己刚发出去的“我不干了”,感受着口袋里持续震动的消息提示音,内心出奇地平静。
大概这就是死过一次的人的通病。
以前觉得天塌下来的事,现在回头看,也就那样。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他还剩两天零六个小时的寿命,兜里有518点情绪值,外加两个技能。一个能盖房子,一个能忽悠人。
靠这两样东西活下去,难度大概相当于用扫帚把太平洋的水舀干。
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刚才那个花衬衫大叔,一个人就贡献了150点恐惧情绪。围观群众加起来给了350点。再加上任务奖励的1000点,他前后一共拿到了1518点。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大庭广众之下搞事情,是获取情绪值最快的方法。
“所以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林远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怎么在两天内找到够多的人,让他们为我产生情绪波动,还不能违规。”
系统规定单人单日上限100点,也就是说他至少需要搞定十个人。
而且不能是那种擦肩而过的路人,必须是能产生足够强度情绪波动的深度互动。
“十个人。”
林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三月的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白的粉的挤了满树。
这么好看的天气里想着怎么续命,实在是有点煞风景。
他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回公司是不可能了,辞职消息都发出去了。
回家躺着等死也不现实,他林远虽然不是什么英雄人物,但也没有坐着等死的习惯。
那就只剩一条路。
找活干。
准确地说,是找能产生情绪值的活干。
他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没有标记骚扰电话。
林远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冷,像是冬天里冻过的井水:“林远先生?”
“是我。”
“我叫苏眠,私家侦探。”对方开门见山,“关于你今天在医院里处理的那根红绳,我想跟你聊聊。”
林远的脚步停住了。
红绳。医院。处理。
这三个词从陌生人嘴里说出来,让他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首先,他处理红绳的事前后不到三分钟,而且当时大厅里人虽然多,但大部分人都在拍视频,没几个真正看清发生了什么。
其次,她用的是“处理”这个词。
不是“看到”,不是“遇到”,而是“处理”。这个词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普通路人的描述里。
“你怎么知道是我处理的?”林远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苏眠说:“因为你跟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污染指数在三秒钟内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七。整个医院只有你站的地方数据在跳。”
林远没说话。
污染指数,这四个字他刚才在系统提示里见过。那个花衬衫的红绳被系统标注为“低阶污染物”,而这个女人现在提到了污染指数。
“你在哪儿?”林远问。
“你身后。”
林远猛地转身。
苏眠就站在他身后大概二十米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在医院二楼时林远没看清她的长相,现在看清了。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很精致,但表情很淡,淡到近乎没有。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不带任何温度。
她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站姿很随意,但林远注意到她的重心微微前倾,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站姿。
这人练过。
而且不是健身房那种练法。
“你跟踪我?”林远问。
“是保护。”苏眠说,“你处理掉的那根污染物虽然等级低,但它背后还有东西。
按照我们的经验,被污染物标记过的干扰者,通常会在四十八小时内遭到二次接触。”
“等等。”林远抬起手,“你刚才说‘我们’?你不是私家侦探吗?”
“对外是这么说。”
苏眠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打开来亮了一下。
林远只来得及看清上面有一个银色的徽章和几行小字,她就收回去了。
“异常现象清理公司,”苏眠说,“外勤干员,编号0721。你可以叫我苏眠,也可以不叫。这些都无所谓。
现在重要的是,你被污染物标记了,我需要对你进行四十八小时的贴身保护。四十八小时后如果没出事,我会自动离开。”
“四十八小时?”
林远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他的剩余寿命是两天零六小时,四舍五入也是四十八小时。
这位冷面女侠说要保护他四十八小时,换句话说,不管他能不能解决寿命问题,这四十八小时内,至少有个专业人士陪着他。
虽然这个专业人士看起来随时能从风衣里掏出一把刀。
“行,”林远答应得异常干脆,“那你保护我吧。不过我有个问题。”
“问。”
“你工资多少?”
苏眠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她的左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不关你的事。”
“我就是好奇,”林远说,“你们这行算体制内还是合同工?有五险一金吗?加班有没有加班费?我上份工作就是加班加死的,所以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苏眠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丢下一句:“跟我走。”
“去哪儿?”
“你的住处。被污染物标记后的前二十四小时是最危险的窗口期,我需要检查你的居住环境是否存在安全漏洞。”
“我租的房子在回龙观,”林远跟上去,“一居室,月租三千五,隔壁养了只哈士奇,楼下是个烧烤摊。安全漏洞大概比瑞士奶酪还多。”
苏眠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说:“那就换地方。”
“换哪儿?”
“我有个安全屋。”
林远想了想,觉得住安全屋确实比住回龙观靠谱,毕竟回龙观那边除了哈士奇和烧烤摊之外,确实没什么能挡得住超自然污染的东西。
但是他转念一想,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
苏眠转过身,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安全屋有几个房间?”林远问。
“两个。一间卧室,一间装备室。”
“那我睡哪儿?”
“沙发。”
“不行。”林远断然拒绝。
苏眠的眉毛微微扬起。这是她见到林远之后,脸上出现的第二个表情。
“我是被保护对象,”林远理直气壮地说,“让被保护对象睡沙发,这是你们公司的待客之道吗?”
“安全屋只有一张床。”
“所以我有个更好的提议。”林远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让苏眠本能地感到不对劲的笑容,“你听说过木遁·三室一厅之术吗?”
十分钟后。
林远和苏眠站在医院附近一个废弃的建筑工地上。
这块地原本要盖商场,地基都挖好了,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工程停了半年,只留下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和几堆锈迹斑斑的钢筋。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苏眠问。
“见证奇迹。”林远说。
他在脑海里点开系统面板,找到那个【木遁·三室一厅之术】的技能图标。图标是一栋小房子的卡通图案,看起来像是某个种田游戏的素材。
图标下面是技能描述和消耗说明,红色的字体写着“每次使用消耗1天寿命”。
林远看着那个“1天寿命”,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
他现在剩两天零六小时。用掉一天,就剩一天零六小时。
但是不用的话,他今晚就得睡安全屋的沙发。而且按照苏眠的说法,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他随时可能遭到污染物攻击,有个安全的住处确实是刚需。
再说了,他都死过一次了。
用一天寿命换一套房,这买卖放在北京,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确认使用。”林远在心里默念。
系统弹出提示:【技能“木遁·三室一厅之术”已激活,请选择建造位置。】
林远面前的地面上浮现出一个绿色的方框投影,大概一百二十平米大小,随着他的视线移动而移动。
他把方框对准工地中央最平坦的那块地,在心里点了一下“确认”。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工地上的荒草自动向两侧分开,碎石和垃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扫到一旁。紧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木质的地基结构从土里钻出来,像是某种巨大植物的根系在疯狂生长。
墙壁从地基上立起来,木板之间自动拼接、咬合,发出细密的咔咔声。然后是窗户、门框、屋顶的横梁,一根一根地架上去,速度快得像是在看延时摄影。
最离谱的是室内装修。
木地板一块一块地铺开,墙壁上浮现出米色的涂料,厨房的瓷砖自动贴上墙面,卫生间的马桶和淋浴设备从天而降,稳稳当当地安装在各自的位置上。
客厅里甚至还冒出了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欲滴,上面还挂着水珠。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三十秒后,一栋崭新的木结构住宅静静地矗立在工地中央,沐浴在三月午后的阳光里。尖顶、白墙、木质窗框,门口甚至还有两级台阶和一个放鞋的小平台。
林远看着这栋房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一半是激动,毕竟这是他这辈子拥有的第一套房,虽然是拿命换的。
另一半是心疼,因为他刚刚亲眼看着自己的剩余寿命从“2天零6小时”跳成了“1天零6小时”。
系统还贴心地弹了一条提示:【已扣除1天寿命。当前剩余寿命:1天零5小时59分。祝您居住愉快。】
“愉快你大爷。”林远小声骂了一句。
苏眠站在他旁边,看着眼前这栋凭空出现的房子,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第三次变化。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这样反复了两次之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这是什么能力?”
“木遁,”林远面不改色地说,“初代火影同款。你没看过《火影忍者》?”
苏眠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林远摊了摊手,“虽然我也觉得给程序员配木遁这件事本身就挺魔幻的。我一个写代码的,为什么要学盖房子?建筑工地招不到人了?”
苏眠没有接话。她快步走到房子前面,伸手摸了摸墙壁。触感是真实的木头,带着树木特有的纹理和温度。她又敲了敲,声音沉闷而扎实。
“实体结构,”她自言自语道,“不是障眼法,不是空间折叠,是真实的物质转化。”
她转过身看着林远,眼神变了。
之前她看林远的眼神是“需要保护的平民”。现在她看林远的眼神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异常现象”。
“你知道在我的数据库里,能凭空制造实体建筑的能力属于什么级别吗?”
“什么级别?”
“S级。”苏眠说,“目前全球登记在册的S级异常能力持有者,一共只有七个人。你是第八个。”
林远眨了眨眼。
“所以我现在很厉害?”
“你现在很危险。”苏眠纠正他,“S级能力持有者,是所有污染源的首要攻击目标。
你刚才在医院里处理掉的那根红绳,很可能只是某个更大污染源的触须。
它已经注意到了你,现在你又暴露了S级的能力波动。”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接下来找上你的东西,恐怕不是一根红绳那么简单了。”
林远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系统突然在他眼前弹出了一条血红色的警告。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异常能量波动!!!】
【类型:中阶污染物“食影”。】
【形态:半实体暗影生物,可附着于任意物体的阴影中移动。惧光,但不畏人造光源。】
【攻击方式:通过阴影接触目标,侵蚀目标的精神力。被侵蚀者将逐渐失去自我意识,最终成为污染源的傀儡。】
【当前危险等级:橙(高度威胁)。】
【距离宿主:50米。】
【49米。】
【48米。】
【建议:跑。】
林远猛地抬起头。
工地的边缘,那片被推土机翻过的土堆旁边,有一片不起眼的树荫。
三月下午的太阳很好,树荫本来应该很淡,但那片树荫却浓得像是一滩泼在地上的墨汁。
而且它在动。
不是树枝晃动带动的那种动法,而是整片阴影自己在地面上蠕动,像是一条黑色的蛇在水底游走。
它绕过土堆,穿过草丛,无声无息地向房子的方向蔓延过来。
苏眠也察觉到了。
她的反应比林远快得多。几乎在系统弹出警告的同时,她就从风衣内侧拔出了一把短刀。
那把刀的刀身不是金属的,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深蓝色材质,刀锋上流动着细密的白色纹路,像是某种被固化在刀刃里的闪电。
“食影。”苏眠的声线骤然沉了下去,“中级污染物。它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东西,进房子,关好门窗,不要出来。”
“那你呢?”
苏眠没有回答。她反手握刀,刀尖朝下,重心微微下沉,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
食影的速度骤然加快。
那片墨汁般的阴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过工地,掠过碎石和杂草,直直地撞向苏眠脚下的影子。
苏眠动了。
她的刀锋先一步刺入地面,正中自己影子的边缘。
蓝色的纹路从刀身炸开,沿着地面蔓延成一张细密的网,把她的影子牢牢地锁在原地。
食影撞上来的时候,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整片阴影剧烈地翻涌了一下,然后飞速后退,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个轮廓大概有一米八高,通体漆黑,只有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惨白的光。
它站在工地的废墟堆上,歪着脑袋,用那双白光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眠。
“反应不错,”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影体内传出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气,“清理公司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苏眠拔出短刀,横在身前:“既然知道我是清理公司的,还敢来?”
“我只是好奇,”食影说,“一个清理公司的干员,为什么会跟一个被‘怨绳’标记过的普通人在一起。现在我明白了。”
它那双惨白的眼睛转向了林远的方向。
“这可不是普通人。”
林远被那双眼睛盯住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头皮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那种感觉跟花衬衫大叔给他的压迫感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花衬衫只是一个被污染物附着的普通人,而眼前这个东西是污染物本身。
“林远,”苏眠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依然很稳,“我说了,进房子。”
“那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苏眠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不耐烦,
“我拖住它,你进去给公司发信号。安全屋里有我的通讯设备,会自动发送坐标。增援大概十五分钟能到。”
林远没有再废话。
他转身冲进房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令机。
他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情况。
苏眠和食影已经交上手了,她的短刀每一次挥动都带着蓝色的电弧,而食影的阴影触手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苏眠的刀法很凌厉,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一道触手,但触手被切开后会立刻重新凝聚,数量完全没有减少。
她在拖时间。
但林远看得很清楚,她的刀光范围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压缩。食影的攻击太密集了,她防不住所有的方向。
【情绪值+200,来源:恐惧(苏眠)。】
林远愣了一下。
恐惧?苏眠在恐惧?这个从一开始就面不改色的冷面女侠,在面对中级污染物的时候居然也会恐惧?
他再次看向窗外。苏眠的表情依然很冷,握刀的手依然很稳,看不出任何慌乱的痕迹。
但从系统反馈来看,她的情绪值确确实实地产生了波动。
换句话说,她刚才说“拖住它等增援”的那番话,很可能是在逞强。
十五分钟的增援,她未必撑得住。
林远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颤抖的手。
他也怕,比苏眠怕得多。系统面板上他的情绪值也在跳,恐惧那一栏的数字正在飞速上涨。
他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两条腿软得像泡了水的面条。
但他同时也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苏眠可能会死。
而苏眠死了之后,下一个就是他。
“怕归怕,”林远自言自语,“该干的事还是得干。”
他在脑海里飞速翻看自己的技能列表。木遁刚用过,冷却时间还有二十三小时四十分钟。
大忽悠术还在,但那个技能说的是对意志薄弱者有效,一只中级污染物算不算意志薄弱者,他完全没底。
不管了。
总比站着等死强。
林远拉开房门,重新走了出去。
苏眠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猛地回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愤怒:“我不是让你进去吗!”
“你让我进去我就进去?”林远走到她旁边站定,声音还在发抖,但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员工。”
食影停下了攻击。
它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普通人。那双惨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有意思,”它的沙哑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一个不怕死的普通人?还是说,你其实不是普通人?”
“我很普通,”林远说,“普通到昨天才刚死过一次。”
他抬起右手,在心里默念:“激活嘴遁·大忽悠术。”
系统弹出提示:【嘴遁·大忽悠术(初级)已激活。本次使用消耗50点情绪值。剩余情绪值:668点。】
一股奇特的力量涌上林远的喉咙。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他的声带突然被镀了一层什么东西,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自带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魔力。
他看着食影那双惨白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话:
“其实你已经被我包围了。”
食影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困惑。一个普通人类对它说“你被包围了”,这句话本身的荒谬程度就足够让它产生一瞬间的迟疑。
而林远要的就是这一瞬间。
“不信?”他继续往下说,语速飞快,不给对方任何思考的时间,“你低头看看你脚下的影子,是不是觉得颜色变浅了?”
食影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当然,它的影子颜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下意识低头”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让它的注意力出现了裂缝。
苏眠抓住了这个裂缝。
她的短刀从侧面切入,一刀刺穿了食影的肩膀。蓝色的电弧从刀身炸开,在黑影的躯体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食影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整个身形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你!”它猛地转向林远,那双惨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之外的情绪——忌惮。
“我什么我?”林远继续嘴炮输出,“我刚才跟你说我被你包围了那是骗你的,其实是你被我包围了,因为这块工地我在来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陷阱。你以为你是追踪我来的?不,是我引你来的。”
食影的身形再次僵了一下。
林远的话荒诞到了极点。一个普通人说自己在工地布了陷阱,这本身就是一件完全不合理的事。
但正是这种不合理让它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因为它无法判断林远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普通人不可能给中级污染物布置陷阱。
但如果他不是普通人呢?如果他是清理公司布下的诱饵呢?如果这整个场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针对它的圈套呢?
食影的思维陷入了死循环。
这就是【嘴遁·大忽悠术】的真正威力。它不是让你说的话变成真的,而是让听的人无法确定你说的话是假的。
对意志薄弱者效果拔群,而食影这种智力不高但多疑的中级污染物,恰好是最容易被忽悠的类型。
苏眠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她的短刀连续斩出,蓝色的电弧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网,把食影的退路全部封死。
然后她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装置,按下了上面的按钮。
装置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食影脚下的地面突然亮起了一圈白色的光圈。
那光圈像是有实体一样,从地面上升起来,变成一个圆柱形的牢笼,把食影困在了里面。
“收容装置,”苏眠冷声说,“专门针对暗影系污染物的型号。你跑不掉了。”
食影在光圈里疯狂挣扎,但它的阴影躯体碰到光壁就被弹回去,每弹一次它的身形就缩小一圈。
大概过了十秒钟,整个黑影被压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悬浮在光圈中央。
苏眠取出一个银色的密封罐,把珠子装进去,拧紧盖子。然后她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远靠在门框上,两条腿终于彻底软了。他慢慢滑坐到台阶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情绪值+500,来源:愤怒(食影)。】
【情绪值+200,来源:震惊(苏眠)。】
【当前情绪值:1368。】
苏眠把密封罐收好,转过身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打量一个完全超出她理解范围的生物。
“你刚才对它说了什么?”
“忽悠。”林远有气无力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食影会犹豫的?”
“不知道,”林远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就是赌了一把。赌它听不懂人话里的逻辑漏洞。”
苏眠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让林远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赌错了什么。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困惑:
“你入职我们公司吧。”
林远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刚才差点被吓尿裤子,”他说,“你自己都看到了。我腿到现在还抖呢。你让我去干这行?”
“恐惧是正常的,”苏眠说,“不正常的是,你在恐惧的情况下还能站在外面,用几句话帮我把一个中级污染物的注意力撕开。”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然后她说了:
“我见过很多不怕死的人。他们大部分都死了。但是怕得要死还能站着不动的人,我见过的,不超过三个。”
林远愣了。
他没想到能从苏眠嘴里听到这种话。
系统在他脑海里叮咚响了一声:【情绪值+80,来源:认同(苏眠)。】
“当然,我不逼你。”苏眠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选择权在你。”
林远坐在台阶上,看着工地上那堆被战斗波及的碎石和杂草,又看了看自己这栋耗了一天寿命造出来的三室一厅,忽然觉得人生真是魔幻。
不,已经不是人生了。
他只剩一天零六个小时的命,严格来说,他连“人生”都算不上。
“行。”他说。
“什么行?”
“入职你们公司。”
林远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他说,“死之前找个正规单位挂靠一下,听起来也不算亏。”
苏眠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小到林远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容。
“走吧,”她说,“去清理公司总部报到。顺便,路上我跟你讲讲你接下来可能遇到的麻烦。”
“还有比刚才那个更大的麻烦?”
“有。”苏眠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中级污染物背后,通常站着高级污染物。
而高级污染物的背后,还有一种东西,我们叫它‘编剧’。到目前为止,见过‘编剧’的人,活下来的只有两个。”
“哪两个?”
“一个在精神病院,一个就在你面前。”
林远跟着她走出工地,身后那栋三室一厅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用一天寿命换一套房这件事,可能不是他今天做的最离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