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的手指还搭在断枪上,耳朵贴着木板缝隙。外面没了动静,连风都停了。她没动,也没出声。地窖里阴冷潮湿,柴草堆上的萧无涯又吐了血,唇角鲜红,脸色灰败。她撕下衣摆替他擦嘴时,听见头顶“咔”地一声轻响——是土层松动的声音。
她立刻抬头,枪尖抵住木板。
下一瞬,一道黑影猛地撞破地窖口的木板,尘土簌簌落下。影卫首领单膝跪地,右腿那支袖箭还在晃,血顺着靴筒往下淌。他左手撑地,右手双刀交叉横于胸前,刀锋映着微光,直指燕青梧咽喉。
“你倒是能忍。”他喘着粗气,嘴角咧开一个狞笑,“等我血流干?做梦。”
燕青梧往后退半步,断枪横挡身前。她知道这人快不行了,但越是将死的狼,越会扑得狠。她不动,只盯着他手腕发力的弧度。
“你护不住他。”那人嘶声道,目光扫过地窖角落,“赵家三十万大军压境,北戎三日后南下,你们现在死在这儿,没人知道。”
“打就打,废什么话。”她低喝一声,枪尖往前一送。
两人瞬间撞在一起。双刀劈下如雷斩,燕青梧举枪硬接,“当”地巨响,火星四溅。她脚下泥土松软,双腿直接陷进半尺深,膝盖以下全埋进泥里。枪杆嗡鸣,震得虎口裂开,血顺着手腕流到肘部。
她咬牙顶住压力,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刀锋离她眉心只剩三寸,她猛地侧身——不是躲,而是故意暴露出身后空间!
原本该昏迷的萧无涯不知何时已爬起,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拼尽全力刺向影卫首领后心!
那人反应极快,反手挥刀格挡,刀背磕在匕首刃上,发出刺耳刮响。可就在他转身刹那,萧无涯左腿旧伤猛地一抽,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但他倒下的姿势怪得很——身子歪斜,手臂却顺势一甩!
匕首脱手飞出,旋转着扎进对方靴筒,正中脚踝皮肉!
“呃!”影卫首领闷哼一声,动作瞬间迟滞。他低头看去,匕首插得不深,可偏偏卡在筋络处,一动就钻心地疼。
燕青梧哪肯放过机会,抬腿猛踹他持刀手腕。“咔”一声脆响,腕骨断裂,双刀落地。
那人踉跄后退,靠住土墙,额头冷汗直流。他盯着燕青梧,眼里全是恨:“你们……活不过今夜。”
“现在看看,是谁走不出这院子。”她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断枪横于颈前。
地上的人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嘴里仍不停:“主子不会放过你们……赵家 already……”
“already?”燕青梧皱眉,“你刚才说什么?”
他一愣,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闭嘴不语。
她冷笑:“装了半天中原口音,最后一句倒冒出洋腔来了?赵家请的可是北戎教头?”
“呸!”他吐出口血沫,“要杀便杀,少废话!”
燕青梧懒得再问,转头看向地窖角落。萧无涯靠着墙坐,脸色比纸还白,呼吸断断续续。他刚才那一扑耗尽了力气,眼下眼皮都在抖。
“你还挺会演。”她走过去,把断枪插在身边,“刚才咳两声也就罢了,吐血也算了,连晕都能晕出节奏感来?”
萧无涯扯了扯嘴角:“……你不也一直等着他动手?”
“我是在等你别死得太早。”她从怀里摸出那包净盐,捏了捏,没打开,“结果你偏要逞能,瘸着腿还想当刺客?”
“我不是刺客。”他低声说,“我是诱饵。”
“那你这诱饵也太不经摔。”她蹲下,伸手探他额头,“烧退了,脉虚得像条晒干的蚯蚓。再动一下,五脏六腑就得从嘴里蹦出来。”
“那你扶我起来。”他说。
“我不扶。”她收回手,“你掉下去自己爬上来,关我什么事?”
话音未落,地上的影卫首领突然挣扎着抬起左手,竟从腰间抽出一根短铁锥,朝萧无涯掷去!
燕青梧眼角余光扫见寒光,想都不想,抄起断枪横扫——“铛”地一声,铁锥被击落在地,滚到墙角。
她回头瞪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好脾气?”
“你本来就不讲理。”那人喘着笑,“疯女人,跟狼崽子一样……”
“你说对了。”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我就是在雪原啃着狼肉活下来的。你说我吃不吃人?”
“你不敢。”他咬牙,“你是名门正派要抓的‘妖女’,你得守规矩。”
“哈。”她忽然笑出声,弯腰捡起地上的双刀,随手扔到一边,“你知道为什么我用断枪不用整枪吗?”
“因为穷?”
“因为我喜欢折断的东西。”她蹲下,手指抹过他脸上血痕,“完整的,太假。断的,才真。”
她说完,伸手抓住他肩后刺青位置的皮肉,狠狠一拧!
“啊——!”那人惨叫,全身抽搐,“住手!那是无影阁的标记!不能碰!”
“哦?”她松开手,若有所思,“原来你自己也知道羞耻?叛徒还敢打着抓世子的旗号招摇撞骗?”
“我不是叛徒!我是被逼的!”他嘶吼,“十年前那晚,是你救了主子,不是我!我若不投赵家,全家都被灭口!”
“那你现在背叛赵家,是不是也有人拿你家人威胁?”她拍拍手站起来,“可惜啊,我现在最烦听故事。尤其是快死的人讲的故事。”
她转身走回萧无涯身边,拿起断枪:“你说他活不过今夜?那你先试试能不能熬到天亮。”
萧无涯看着她,忽然开口:“留他一口气。”
“干嘛?”她回头,“你要审?”
“信上写了。”他声音虚弱,“虎头印底下有行小字:‘问清谁在西市接货’。”
燕青梧一怔,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借着微弱晨光翻开,果然在虎头印右侧发现几行极细的小字——正是这句话。
她眯眼看了片刻,回头盯住地上那人:“西市接货?接什么?”
“我不知道……”他摇头,“只知道三日后,有批‘特殊货物’从南门运入,经西市转运……具体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她冷笑,“那你清楚什么?”
“我知道……”他喘着气,“你救的人,根本不是普通弃子。他是……”
话没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出。
燕青梧皱眉:“毒发了?”
“追魂散……遇盐即爆……”他艰难抬头,“可你昨天给他喝了盐水……他没爆……说明他体质异于常人……这种人……不能留……”
“你啰嗦完了?”她打断,“我说了,我不爱听临终遗言。”
她走到地窖口边缘,抬头望了眼破屋残顶。天边已有微光,鸡鸣未起,但林子里开始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我们得走了。”她说。
“走不了。”萧无涯靠在墙边,“我站不起来。”
“那就爬。”
“你背我?”
“我不背。”她瞥他一眼,“你滚也得滚出去。”
他笑了笑,没说话。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弯腰,一手穿过他腋下,硬生生把他架起来。萧无涯闷哼一声,腿一软,全靠她撑着才没倒下。
“重死了。”她骂了一句,“酒囊饭袋。”
“你嫌弃我,当初何必救我?”他靠在她肩上,声音越来越低。
“我后悔了不行?”她拖着他往地窖口走,“下次看见快死的人,我就让他继续死。”
“那你一定很寂寞。”他说。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答。
两人挪到地窖口,她先把断枪递上去,再用力将他推出地面。萧无涯趴在破屋地板上,动也不动。
燕青梧跟着跃出,环顾四周。药汁泼过的地面已经干涸,留下一圈焦黑色痕迹。桌椅翻倒,墙壁塌了一角,空气中混着血腥、草药和尘土的味道。
她走过去,一脚踢开影卫首领的双刀,又俯身搜他身上,找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赵”字暗纹。
“西市……”她喃喃道,把铜牌塞进怀里。
这时,萧无涯突然伸手,抓住她腰间的酒葫芦。
她一巴掌拍开:“空的,别碰。”
“我知道。”他握着葫芦,指尖摩挲着外皮,“但我喜欢碰。”
“你有病。”她甩开他,转身去捡断枪。
刚弯腰,忽听背后“咚”地一声——萧无涯竟从地上爬起,拄着断枪站直了。
她回头:“你还能动?”
“不能。”他说,“但我得动。”
他一步一瘸,走向门口,背影在破晓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燕青梧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就像那天在冰河上,他推开她,说“别碰我”的样子。
一样的倔,一样的蠢。
她叹了口气,提起断枪跟上去,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伸手拽住他后领。
“干什么?”他回头。
“你鞋带散了。”她说。
他低头一看,果然,左脚布鞋的带子松了。
她蹲下,三两下系紧,动作利落。
“好了。”她站起身,“这次别再把自己摔死。”
他点点头,抬脚迈出门槛。
清晨的第一缕风吹进来,掀动她发髻上的枪穗。红绳已经干硬,勒得头皮发疼。她没解。
院外树林静悄悄的,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破院,身影渐渐融入晨雾。
身后,地窖口的木板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