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墙洞灌进来,掀动她发髻上的枪穗,那根红绳晃了晃,最终静止。燕青梧没动,也没睡。她的手指还搭在断枪上,指节泛白。屋外雨声渐疏,林间漆黑一片,连虫鸣都没有。这种安静不对劲——比暴雨砸顶还压人。
她耳朵贴着土墙,听见了第一声踩瓦的轻响。
不是猫,也不是野狗。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她没抬头,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把断枪缓缓横到身前,枪尖朝门。药罐还在灶台边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汤汁浓黑,是她熬了两个时辰的驱毒方。她记得位置,左三步,右两步,转身就能踹翻。
第二声响从院墙传来,像指甲刮过青砖。
她终于抬眼,扫了床上一眼。披风裹着的人一动不动,呼吸比刚才稳了些,烧是退了点,但离醒还远。她咬牙,心里骂了一句:这时候装死倒挺会挑时候。
第三声落在屋顶,接着是第四、第五……十二个位置,围成一圈,不急不躁,像是早算好了她无路可逃。
子时三刻,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没锁,也不需要锁。这种破地方,连野狗都不愿多待。可这帮人偏要演,演得像正主上门查案,脚步沉稳,刀柄擦着腰带发出轻响。
领头那人跨进门槛,黑巾蒙面,只露一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冷光。他身后十一个人一字排开,手按兵器,不出鞘,也不说话。
“交出世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燕青梧冷笑:“哪个世子?我这儿只有个发烧的醉鬼。”
“别装。”那人往前一步,“南陵萧家弃子,心口有火印,昨夜中了赵家追魂散,是你救的。”
她眉梢一跳,没答话。这话不该是从赵家探子嘴里说出来的。赵家只知道有个“可疑人物”,不知道胎记,更不知道毒名。
但她没时间想。对方话音未落,她右脚已猛地蹬地,整个人弹起,后背撞向灶台,脚跟狠狠踹在药罐底侧!
陶罐炸裂,滚烫药汁呈扇形泼出。最前两人猝不及防,药水溅脸,惨叫着捂眼后退。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混着草药苦香,呛得人睁不开眼。
“操!”有人怒吼。
燕青梧不等他们反应,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抓起披风一角,将里面的人整个拽起,扛上肩头。萧无涯轻得不像活人,高烧耗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咬牙,拖着他往屋角走,一脚踢开松动的木板——地窖口露了出来,黑洞洞的,往下三米,堆着些陈年柴草。
“给你捡条命,别不知好歹。”她低声骂了一句,双手一送,把他推进去。
披风滑落一半,露出他苍白的脸。她顺手拉下木板盖子,只留一道缝隙透气,又抄起断枪,转身面对门口。
影卫们已退到墙边,避开药汁范围。首领抹了把脸上污迹,冷眼盯着她:“你护不住他。”
“打就打,废什么话。”她横枪而立,枪尖微微颤动,正对那人咽喉。
两人对峙不过三息,首领双刀出鞘,交叉一挥,直取她面门!刀风割脸,燕青梧拧腰后撤,断枪横扫格挡,“当”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她虎口发麻,脚下碎石迸裂,硬生生被震退两步。
“力气不错。”她啐了一口,嘴角咧开,竟有点兴奋。
自打玄脉被封,三年没这么痛快地动手了。
首领不语,手腕一翻,双刀变招极快,一高一低,逼她腾挪。她左闪右避,断枪舞成半圆,几次险些被划中大腿。屋内空间太窄,她不敢恋战,眼角余光扫见倾倒的桌脚,猛地抬腿一踢,木桌翻滚着撞向对方膝盖。
首领跃起躲过,落地时却听得头顶“嗖”地一响!
一道寒光自梁上射下,快如电闪,正中他右膝!
“呃啊——!”他单膝跪地,低头一看,一支袖箭钉在腿上,箭尾纹路清晰——三道斜痕交叉如爪,深入骨肉。
他瞳孔骤缩,声音发抖:“这……这是无影阁的‘判逆钉’?!”
没人回答他。
屋里一片死寂。其余影卫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松了几分。
燕青梧喘了口气,抹掉额角汗珠,瞥了眼梁上阴影,没说话。她认得这手法——和破庙那次一样,是那个总自称“厨子”的家伙干的。只不过这次,他连面都没露。
“你们主子背叛在先,还敢来拿人?”她冷笑,枪尖指向地上跪着的首领,“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那人咬牙拔箭,血涌如注,脸色惨白:“不可能……无影阁早已覆灭,谁还能用这刑具?!”
“谁知道呢。”她耸肩,“兴许是你们忘了埋干净。”
她一步步逼近,断枪抵住他咽喉:“说,谁派你来的?赵明渊?还是你背后那个不敢露脸的老东西?”
“呸!”他吐出一口血沫,“你以为我会……”
话未说完,燕青梧枪杆一压,直接将他按趴在地,额头磕上泥地,“砰”地一声闷响。
“我不想问第二遍。”她蹲下,手指抠进他伤口边缘,“你说,我就少挖一块肉;你不讲,我就当练手,试试人膝盖能拆几块骨头。”
“你……你疯了!”
“我饿极了能生啃狼腿,你算啥?”她咧嘴一笑,白牙森然,“再说,你都快死了,我还怕脏手?”
那人浑身发抖,眼神惊恐。其余影卫握刀欲上,却又迟疑——首领中的是“判逆钉”,若贸然动手,恐怕连自己人都会被清算。
就在这时,地窖里传来一声轻咳。
燕青梧立刻回头,盯着那块木板。她皱眉,心想这人还真会挑时候醒。
可下一瞬,她瞳孔一缩——木板缝隙里,有一滴血正缓缓渗出,顺着柴草滑落,在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猛地掀开木板一角,低声喝:“你又吐血?!”
下面没人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
她心头一紧,差点就想跳下去看。但眼前还有十个黑衣人虎视眈眈,她不能动。
“他撑不了多久。”首领趴在地上,喘着笑,“赵家的追魂散,七个时辰不治,五脏溃烂……你现在救他,也晚了。”
燕青梧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你说他中了追魂散?”
“亲眼所见。”
“那你知不知道,”她慢慢站直,断枪拄地,“他昨天喝了我的洗伤盐水,还嫌咸?”
那人一愣。
“那种毒,遇盐即爆,当场呕血三升。”她歪头看他,“可他昨晚只是发烧,今早还能咳——说明他中的不是追魂散。”
她顿了顿,枪尖轻轻一挑,掀开对方衣领,露出肩后一枚淡青色刺青——一只展翅夜枭。
“你是无影阁旧部。”她声音冷下来,“十年前叛逃,投靠赵家。现在回来抓‘世子’,是想戴罪立功?还是怕当年的事曝光,干脆灭口?”
那人脸色剧变,猛地挣扎,却被她一脚踩住后颈,死死按在地上。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啪!”她反手一枪杆砸在他背上,打得他眼前发黑。
“我不问你是不是叛徒。”她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我只问你,今晚之后,你还想不想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屋外,风突然停了。
没有鸟叫,没有树叶响,连远处溪流的声音都消失了。
十名影卫僵立原地,没人敢动。
燕青梧缓缓起身,断枪横于胸前,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滚。或者,死一个试试?”
片刻死寂后,一名影卫悄悄后退一步。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转身就跑,撞翻了门框。
剩下的互相看了一眼,终于纷纷跃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只剩首领一人,跪在血泊里,喘息如牛。
燕青梧走到地窖口,掀开木板,跳了下去。
底下阴冷潮湿,柴草堆里躺着的人果然又吐了血,唇角鲜红,脸色灰败。她摸了摸他额头,烧退了,但脉搏虚浮。
“你倒是会挑时候装虚弱。”她低声骂,“上面打得热闹,你在这儿流血给我添乱。”
萧无涯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声音沙哑:“……你打赢了?”
“赢个屁。跑了几个,剩个瘸的还在门口嚎。”她撕下衣摆,替他擦嘴,“你到底中的是什么毒?别跟我说又是酒里有问题。”
他扯了扯嘴角:“……下次请你喝好的。”
“少废话。”她按住他肩膀,“再吐一口,我就把你扔出去喂刚才那群杂鱼。”
他闭上眼,没再说话。
她坐在柴草堆上,背靠着墙,断枪横在腿上。上面没了动静,可她不敢放松。那只夜枭刺青还在她脑子里转——无影阁的人怎么会听命于赵家?那个首领明明是叛徒,为何还敢打着“抓世子”的旗号来?
她低头看着萧无涯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本可以不管他。救一次是还命,救两次是护短,救三次就是犯傻。可她还是把他推了进来,还是守在这破屋子里,听着外面风吹草动,生怕再来一波。
为什么?
因为她不信他是坏人。
哪怕他满嘴谎话,哪怕他身份成谜,哪怕他心口烙着火烧的印记,她也不信他会害她。
就像她不信天会塌,不信枪会断,不信自己能被人救活两次。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酒葫芦——空的。又摸出那包净盐,捏了捏,没打开。
最后一份了。
她默默塞回去,手指擦过枪穗,那根红绳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缠在发根上,勒得头皮发疼。
她没解。
上面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她立刻抬头,耳朵贴着木板缝隙。
没有脚步,没有喊杀。
只有一声极轻的金属落地声——像是刀掉了。
她屏住呼吸。
三秒后,一道黑影从梁上跃下,落地无声。那人穿一身靛蓝长衫,袖口微卷,露出半截缠着布条的手腕。他蹲下,检查首领鼻息,又翻看箭伤,眉头越皱越紧。
“主子交代留活口……你偏要嘴硬。”他低声咕哝,“现在倒好,血流太多,能不能熬到天亮还不一定。”
燕青梧在下面听得清楚,却不出声。
那人站起身,环顾破屋一圈,目光停在灶台残骸上,又看向地窖口。
他走近几步,弯腰,对着缝隙轻声道:“燕姑娘,上面清了。你放心,这人死不了,问话有的是时间。”
她没应。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地窖口边缘:“主子说,让你别总踹他下屋顶——腰快断了。”
说完,他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屋顶。
燕青梧盯着那封信,没动。
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她才伸手,将信扯了进去。
信封上盖着一枚虎头印。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怀里,靠回墙角。
断枪横在膝上,枪尖朝外。
她闭上眼。
手指仍搭在枪杆上,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