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在下,雨点砸在茅草顶上像擂鼓,屋子里潮气逼人。燕青梧坐在墙角,背靠着塌了一半的土墙,断枪横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裂口边缘。她没睡,眼睛盯着床上那团裹得严实的披风——萧无涯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发抖,呼吸越来越粗,额头上滚烫得能烫熟鸡蛋。
她皱了眉,挪过去蹲下,伸手按了按他脖颈,烫得吓人。
“不是说你耐毒?”她低声嘀咕,“耐成这样?”
萧无涯闭着眼,嘴唇干裂,脸色由青转红,又泛出一层不正常的紫。他左腿压着伤口,整个人蜷成一团,忽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母妃……别喝……别……”
声音极轻,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却让燕青梧的手顿住了。
她正要解开他衣襟换药,动作僵在半空。这名字听着陌生,可语气里的急切和恐惧,不像装的。
“喝什么?”她没好气地问,明知他听不见,“你当这是酒坊?谁给你端酒?”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三两下扯开他上衣。胸前那道旧刀疤还在,边缘发红,显然是毒气蔓延所致。她取出发黑的药膏,正要抹上去,目光却猛地停住。
刀疤下方,心口偏左的位置,有一块铜钱大小的印记——赤红如火,形状像跳动的焰苗。
燕青梧的手指一下子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认得这个记号。
十年前北境边关有个老驿卒,喝多了跟戍卒吹牛,说他曾随军进过皇城,亲眼见过先帝处置私生子的事。那时宫里传出消息,三个流落在外的皇子都被抓回,处死前每人胸口烙下火焰印,说是“帝王之火,焚尽野种”。唯有一个婴儿逃了出去,再无踪迹。
那晚风雪大作,老驿卒拍着桌子嚷:“活该遭报应!亲爹杀亲儿,天都要劈了这江山!”
后来他第二天就失踪了,没人敢提这事。
可眼前这块胎记,一模一样。
燕青梧盯着那枚印记,指尖微微发颤。她不是没见过贵人,北境节度使家的公子穿金戴银,走路带风,可没一个有这种烙印。更没人会为一口“别喝”的药,烧得神志不清还拼命挣扎。
她忽然想起他在醉春楼摔酒坛的事。
那天他接过酒,闻都没闻就摔了,说有毒。当时她只当他疯,现在想来——他是真尝出来了。
“所以你装纨绔,装瘸子,装爱喝酒?”她看着他烧红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其实你连酒都不敢多沾一口?”
床上的人哼了一声,眼皮颤动,嘴里又嘟囔了一句:“母妃……玉佩……藏好……”
燕青梧心头一震。
玉佩?那块刻着“无影”的?
她慢慢收回手,没再继续上药。屋里太暗,油灯早灭了,只有闪电偶尔照亮一角。她盯着那张脸——眉眼含笑惯了的,此刻却拧着,牙关咬得死紧,像是在跟什么拼命。
她忽然伸手,把他的衣领拉高了些,重新盖好。
动作比之前轻。
然后她退回去,坐回墙角,断枪横在膝上,手指搭在枪杆,不动了。
外面雨声哗哗,屋内只剩萧无涯粗重的喘息。她没再看他,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枪尖那点干涸的血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怕。
他也有人护不住的时候。
她想起昨夜箭雨袭来时,自己甩披风护他那一瞬——不是因为欠一顿酒,也不是怕麻烦。她就是不想看见一个人明明快死了,还要撑着笑说自己没事。
可现在呢?
这个人嘴上说着“母妃别喝”,心里藏着火烧的印记,背着她不知道多少年的谎。他是谁?真是南陵萧家那个被嫌弃的弃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信他是赵家安插的细作——细作不会替人挡毒箭,也不会在树洞里提醒她杀蛇时枪尖偏了。
但她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燕青梧抬起手,摸了摸腰间酒葫芦——空的。她皱眉,又摸出一小包盐,捏了捏,没打开。这是最后一份净盐,留着关键时刻洗伤用的。
她默默把盐塞回怀里,手指擦过枪穗,那根赤凰枪穗早就湿透了,黏在指腹上,凉得刺骨。
闪电划过,照得屋内一亮。
她看见床上那人又抖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她没过去。
她知道,有些话一旦听见,就没法装作没听见了。
可现在问?他会答吗?还是又笑着糊弄过去,说“我梦到你在烤兔子,香得我都醒了”?
她冷笑一声,靠回墙角,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光已冷了下来。
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没对我拔刀,我就当你还是那个能一起滚草堆、掀赌桌的人。但若有一天你骗我骗到头上来——
她指尖在枪杆上轻轻一叩。
咔。
裂口又深了一分。
屋外雨势稍缓,风却更大了,吹得破窗纸啪啪作响。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她半边脸——白发贴在颊边,眼神像冰层下的火。
床上的人忽然安静了,呼吸变得平稳些,烧似乎退了一点。
燕青梧终于起身,走过去,将披风重新掖了掖,顺手把掉落的衣角盖住那枚胎记。
她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去。
坐下时,她摸出一根断枪杆,用匕首削了削,扔进角落的灰烬堆里。火没灭尽,木头碰着余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看着那点火星,忽然道:“你要是敢死在这破屋里,我非把你拖出去喂狼。”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酒钱还没还,别想赖账。”
屋里没人回应。
她也不指望回应。
只是手指一直搭在枪上,没松开。
风从墙洞灌进来,吹得她肩头一凉。她没动,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耳朵听着雨里的动静——不是脚步,不是喊杀,而是那种极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没理会。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外面。
是屋里这个烧得胡言乱语,却让她第一次觉得——看不透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按过他胸口的手指,掌心有汗,也有灰。
她慢慢攥紧拳头。
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怀疑,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终于明白“这家伙原来一直在演”的烦躁,混着一点说不清的闷。
她想起他在破庙里摔酒坛的样子,想起他总摸玉佩的小动作,想起他写密信时用左手,想起他每次遇险都先护左腿……
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早该想到的。
可她偏偏信了他是个倒霉纨绔,信了他跟着她是图个热闹,信了他那些“我命硬”“我不怕死”的混账话。
现在倒好,一句话烧出来,全崩了。
她盯着那点将熄的火星,忽然低声道:“你要是真那么厉害,干嘛不去当皇帝?”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随即摇头,嗤笑一声。
荒唐。
可笑的是,她居然真的在想——如果他是,那又怎样?
她会不会拔枪?
会不会转身就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昨夜他中了毒,还想着别拖累她;他知道她穷,从不提住店花钱;他宁可滚鼠粪也要帮她甩掉追兵。
这些事,假不了。
至于身份?
她抬头看了眼床上的人,呼吸均匀,烧退了些,眉头也松开了。
她低声说:“你要是敢拿我当棋子,我就把你当柴烧了。”
说完,她重新靠回墙角,闭上眼。
手指仍搭在枪杆上,没放下来。
屋外雨声渐疏,林间一片漆黑。
屋内,披风裹着的人静静躺着,心口的胎记被衣料遮住,不再显露。断枪横在女人膝上,枪尖朝外,像一道未落下的判决。
她的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风吹进来,掀动她发髻上的枪穗,那根红绳晃了晃,最终静止。
她没动。
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