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茅草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往房顶倒豆子。燕青梧靠墙坐着,断枪横在膝上,指尖一下下摩挲着裂口边缘。她没睡,也没闭眼,耳朵听着雨声里的动静——不是风刮树,不是野狗叫,是那种极轻的、踩在湿泥上的脚步声。
来了三个人,绕屋走了一圈,停在窗下。
她不动,呼吸也没乱。萧无涯蜷在角落那张破床上,披风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眉头皱着,嘴唇发干。他昨夜赶路时淋了点雨,左腿旧伤受潮,疼得厉害,一路上咬牙不说,进了这农舍才哼了一声。
“你装死也得有个限度。”燕青梧低声说。
床上那人眼皮掀了掀:“我没装,我真快死了。”
“死不了。”她冷笑,“你这种人,命比耗子硬。”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电光撕开黑幕,照得土墙泛青。就在那一瞬,三支弩箭穿透窗纸,直射床榻!
箭头未至,风先到。燕青梧几乎是凭着脊椎的反应弹起,甩手将自己那件灰扑扑的披风抡出去,像一张网兜头罩住萧无涯。下一息,她人已跃至半空,断枪横扫——
“铛!”
第一支箭被挑飞,撞墙炸开一团黑雾。
第二支擦过枪杆,竟也在空中爆裂,毒烟弥漫。
第三支贴着披风边沿钉进床板,尾羽还在震,黑血顺着箭槽往下滴。
“咳咳——”萧无涯在披风里呛出声,猛地翻滚出来,脸色发紫,“这……这是北地‘腐心散’?赵家连这都敢用?”
燕青梧落地未稳,反手把断枪插进地缝,单膝跪地喘了口气。手臂外侧已被毒雾蹭到,皮肤火辣辣地红肿起来,像被烙铁烫过。
窗外传来低笑。
“玄脉被封的废物,也就这点本事了。”暗卫首领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不紧不慢,像在看戏,“听说你十二岁就能杀狼群,现在呢?连三支小箭都防不住。”
燕青梧没答话,只低头看了眼枪杆。
裂口处渗出一点血珠,是刚才握得太紧,掌心被毛刺划破的。血顺着木纹往下流,渗进断裂的那一截。
她忽然抬手,一口咬在食指上。
血涌出来,她抹在枪尖。
“你还真拿它当神兵供着?”萧无涯撑着床沿坐起,声音哑,“那玩意儿早废了,三年前就被封了脉,吸不了气,动不了劲,就是根烧火棍。”
“闭嘴。”她盯着枪尖。
血一沾上,枪身突然嗡鸣,像是从骨子里震出来的。那声音不大,但在暴雨中格外清晰,连窗外的雨点似乎都顿了半拍。
“哎?”萧无涯愣住,“这破枪……还会响?”
燕青梧没理他。她能感觉到,那股沉在胸口三年的东西,突然动了一下——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裂开一道缝。
窗外笑声又起:“怎么,想用血祭唤醒赤凰枪?可惜啊,你爹当年亲手把它打成两截,你娘临死前都没见它亮过一次光。你现在拿血喂,也不过是给死物送葬。”
“我娘?”她抬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个灾星,生下来就克死亲母,逼走亲父,连族谱都不敢写你名字。”那人慢悠悠道,“赵家主说了,留你一日,北境不安一日。今日,就送你去见你娘。”
话音未落,第二波箭雨已至!
这次是五支,呈扇形覆盖整个屋子,箭头全都淬了黑,一碰即爆。
燕青梧猛地上前一步,断枪抡圆,枪尖带出一道赤红残影——
轰!
不是金属相击,而是某种东西从枪锋里冲了出来。一道虚影腾空而起,形如展翼凤凰,赤焰缭绕,瞬间斩向墙壁。
半面土墙应声塌陷,砖石飞溅,暴雨夹着狂风灌入,吹灭了墙角那盏油灯。毒雾被劲气撕碎,化作黑烟散尽。
窗外那人笑声戛然而止。
燕青梧站在破壁前,白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手里那截断枪还在震,枪尖滴血,赤红虚影缓缓消散,像燃尽的火苗。
她没追,也没动。
身后,萧无涯趴在披风堆里,咳得满脸通红,左腿压着伤口,手指抠进地板缝。
“你……你刚才那一下……”他喘着问,“是不是……有点太狠了?好歹留个活口问问话。”
“问什么?”她转头,眼神凌厉,“问他们为什么半夜放毒箭?还是问他们谁给的钱?”
“我是说……”他抹了把嘴角,“你那枪,刚才真动了?”
她低头看枪。
裂口还在,血也还在流,但那股闷在胸口的憋屈感,散了。
“动了。”她说,“没全醒,但……它记得我。”
“那你可得好好养着。”他咧嘴,疼得抽气,“别再拿它当柴烧了,上次你折枪杆烤兔子,我差点以为你要自焚谢罪。”
她瞪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外面雨更大了,林子里再没动静。暗卫首领退了,走得干脆,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
屋里只剩风雨声和咳嗽声。
燕青梧走到墙塌处,往外看了一眼。十丈外树影晃动,一道黑影迅速没入雨幕,再不见踪迹。
她没追。
不能追。
她回头,见萧无涯整个人缩在披风里,脸色发青,嘴唇发乌,呼吸粗重。
“中毒了?”她走过去。
“一点点。”他摆手,“没事,我耐毒……咳咳……从小喝药汤长大的。”
她蹲下,一把扯开他衣领,见锁骨下方有一片淡紫淤痕,正慢慢扩散。
“腐心散入血了。”她皱眉,“你少逞能。”
“我不是逞能。”他苦笑,“我是真不想拖你后腿。你要是嫌我累赘,现在就可以走。”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他整个人往墙角推。
“你给我老实待着。”她说,“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踹进粪坑醒酒。”
“我又没喝酒。”他嘟囔。
“那你闭嘴。”她盘腿坐下,背靠残墙,断枪横在腿上,眼睛盯着破窗外的雨林。
两人谁也不说话。
雨打茅顶,像无数人在敲鼓。风从墙洞灌进来,吹得她发髻松散,赤凰枪穗垂下来,沾了雨水,黏在颈侧。
萧无涯侧躺着,偷瞄她背影。她肩线绷得笔直,像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狼。他忽然觉得,这破屋子,其实还挺安全。
“喂。”他小声说。
“嗯。”
“你刚才……为啥护我?”
她没回头:“废话多。”
“我是说,你明明可以自己跑。你速度快,伤也没我重,带着我等于绑块石头跳河。”
她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腰间酒葫芦——空的。
“因为你欠我一顿酒。”她说,“等你还了,我再扔你。”
他笑了,笑完又咳,咳得身子发抖。
“行,等我活过今晚,我请你喝三天三夜,醉春楼最好的花雕。”
“醉春楼的酒有老鼠屎味。”她嫌弃地说,“我不喝。”
“那就换别家。”
“别家更差。”
“那你到底想喝啥?”
她想了想,摇头:“不想喝。就想活着。”
他不笑了,静静看着她后脑勺那根晃荡的枪穗。
外面雨声渐密,林中再无动静。
屋内,披风堆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断枪横在女人膝上,枪尖滴血,滴在土里,洇出一个小红点。
她的手指搭在枪杆上,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那股被压了三年的东西,在血管里重新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