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石坳里的火堆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风一吹,碎成几片浮尘。燕青梧睁眼时,萧无涯已经不在原地。她翻身坐起,断枪本能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四周——草叶压痕朝北延伸,地上有几点湿泥,是昨夜露水未干时踩出的。
她起身拍了拍短打上的土,酒葫芦挂在腰侧,晃了晃,还剩小半壶。她没多想,顺着脚印往北走,穿过两道矮坡,眼前豁然开阔:一座灰瓦小院孤零零立在坡顶,墙皮剥落,门框歪斜,檐角挂着半截破灯笼,写着个模糊的“燕”字。
这地方她没见过,但既然是“燕府”,那多半是北境旧部留下的落脚点。她正要推门,忽然听见头顶“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脑袋撞了瓦片。
她抬头。
萧无涯歪在屋顶上,背靠烟囱,怀里搂着个酒坛子,一条腿翘着,另一条腿耷拉在屋檐外,袍角垂下来,沾着露水。他眼睛闭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指还一下下敲着坛子口,像在数节拍。
“你什么时候爬上来的?”燕青梧问。
“刚到。”他眼皮都没抬,“比你早一步。这地方挺干净,就是瓦片松,一踩就响。”
“那你还不下来?”
“下来干嘛?守夜轮我了。”他咧嘴一笑,睁开一只眼,“你睡得跟死猪似的,打呼噜都能震塌石坳。”
“放屁。”她冷脸,“我从不打呼。”
“哦,那是野猪路过。”他灌了一口酒,随手一泼。
酒液划出一道弧线,哗啦洒向院子角落的树丛。可就在半空中,那酒水突然一滞,竟在空中凝出个清晰的图案——三道弯钩交叠,形如虎爪,正是赵家徽记。
燕青梧眼神一紧,手立刻按在断枪上。
树丛里有动静。一片枯叶被踩碎,接着是一声极轻的抽气声。那人本已转身欲走,脚步才迈开半步,就被头顶瓦片碎裂的声响钉在原地。
“咔嚓!”
一大片瓦当从屋脊滚落,直直砸在他脚前三尺,碎得四分五裂。泥土飞溅中,燕青梧已跃下屋檐,半截断枪在掌心一转,枪尖如毒蛇吐信,精准抵住那人的咽喉。
那人是个瘦高汉子,黑衣裹身,脸上抹着灰泥,腰间别着匕首,袖口藏着飞镖。他呼吸一停,脖子上的皮肤被枪尖压出个小坑,连吞咽都不敢。
“赵无极派你来的?”燕青梧问,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铁板。
那人没答话,眼角微微抽动,目光偷偷往院墙外瞟。
“看什么?”她手腕一抖,枪尖往前送了半寸,血珠立刻冒出来,“再看一眼,我就把你眼珠子挑出来喂狗。”
“我……我只是路过。”那人结巴。
“路过?”她冷笑,“大清早路过人家屋顶,还带着赵家暗哨的耳坠?”说着,枪尖轻轻一挑,勾住他左耳垂——那里确实挂着一枚铜环,环底刻着个极小的“赵”字。
那人脸色变了:“你胡说!这是普通商贩的标记!”
“商贩?”她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屋顶,“喂,上面那个,你说呢?”
萧无涯仍坐在屋脊上,慢悠悠把酒坛子举过头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两下,才抹了把嘴,笑道:“他左肩有押记,是赵家外围探子专用烙印,烫在皮下,穿衣都遮不住。不信你让他脱。”
那人猛地一颤,下意识捂住左肩。
“哟,反应挺快。”萧无涯歪头看他,“看来不用验了。”
燕青梧二话不说,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那人“扑通”跪地,她顺势扯开他左肩衣料——果然,一块铜钱大小的烙印赫然在目,纹路正是赵家私印。
“你还说不是?”她枪尖又压低一分,“说,来干什么?盯我?还是等我睡熟了下手?”
“不……不是!”那人慌了,“我是奉命查货!查萧家三日后的运货队!跟你们没关系!”
“查货?”萧无涯在上面搭腔,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查货查到别人屋顶上来了?赵家的规矩改了?现在查货也带夜视粉、飞索钩、迷魂香?”
那人张口结舌,一句话也接不上。
燕青梧眯眼:“你刚才想跑,是不是以为我们还在睡?以为没人发现你?”
“我……我没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她打断,“你觉得我们俩,一个瘸子一个孤女,住在破院子里,好欺负。可你不知道——”她往前逼近一步,断枪嗡鸣,“我睡觉耳朵比狼还灵,他喝酒比醒着还精。”
那人额头冒汗,嘴唇发白,身子开始发抖。
萧无涯这时慢悠悠站起身,在屋顶踱了两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回去告诉赵无极,下次派探子,至少挑个会藏的。这种水准,不如派只耗子来,还能啃点情报。”
“我……我不能说……”
“你不说也行。”燕青梧冷笑,“我可以把你绑在院子里,挂三天,让苍蝇咬,让风吹。赵家若真在乎你,自然会来救。若不来——”她顿了顿,“那就说明你连耗子都不如。”
那人终于崩溃,声音发颤:“我说!我是奉命监视‘燕府’动静!赵少主说……说若见你现身,立刻回报!若有密信往来,截下!若……若有机会,可投迷药,制造混乱!”
“赵明渊?”燕青梧眼神一寒。
“是……是他下令!家主不知情!真的!”
“放屁。”她一脚踢在他肩膀上,直接把他踹翻在地,“赵无极能睡着觉让儿子乱来?他那只老狐狸,连儿子放个屁都要算风水吉凶!”
萧无涯在屋顶上笑出声:“说得对。这招叫‘父不知,子自行’,表面撇清,实则纵容。等事成了,功劳归他;败了,砍儿子顶罪。赵家这套,玩了三十年了。”
那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燕青梧收回断枪,冷冷道:“滚吧。”
“啊?”
“滚。”她抬脚踹他屁股,“回去告诉赵明渊,下次想下药,先问问自己的鼻子够不够灵。顺便告诉他——”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他送我的珍珠步摇,我拿去喂马了,簪头太扎,马都不吃。”
那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外跑,连腰间的匕首掉了都不敢捡。
直到他翻出院墙,消失在晨雾中,燕青梧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屋顶。
萧无涯仍站在那儿,酒坛子空了,随手一抛,砸在院角,碎成几片。他活动了下手腕,又摸了摸左腿,眉头微皱。
“伤又犯了?”她问。
“没。”他摆手,“就是站久了,有点麻。”
“那你还不下来?装神弄鬼挺累吧?”
“不累。”他笑了笑,“我在想,赵家既然派人来盯,说明他们知道我们到了这儿。那下一步,会不会有人假扮送菜的、修墙的、收税的?”
“所以你就泼酒引他动?”她懂了。
“嗯。酒里加了点东西,遇空气会显形。”他指了指坛子碎片,“本来只想试他一试,没想到这人蠢得连掩饰都不会。”
“你还真随身带这种玩意儿?”
“出门在外,总得有点乐子。”他耸肩,“再说了,我不耍点花招,你怎么表现威风?你那一跃,帅得很,差点头顶瓦片全塌了。”
“塌了你也活该。”她翻了个白眼,“谁让你睡屋顶?不怕半夜下雨?”
“怕啊。”他嘿嘿笑,“可我不睡这儿,谁给你放风?你不赶我走,我总得做点事。”
她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断枪,又扫了眼院门。
“这地方不能久留。”她说,“赵家眼线一退,必有后招。说不定现在就有人绕后墙挖洞。”
“那就走呗。”他一摊手,“反正我也喝饱了,歇够了。”
“走?”她挑眉,“你腿还瘸着,走哪去?”
“你去哪儿,我跟哪儿。”他咧嘴,“除非你真把我踹下屋顶。”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转身走向院门,拉开门闩,抬脚就跨出去。
“喂,你不等等我?”他在后面喊。
“谁等你。”她头也不回,“你自己爬下来。”
他站在屋顶,看着她背影渐行渐远,阳光照在她发髻上,那根赤凰枪穗子随风晃着,像一面不肯降的小旗。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一瘸一拐走到屋檐边,正要跳下,忽然一顿,回头看了眼院角的酒坛碎片。
那里,有一滴未干的酒渍,在晨光下微微反光,形状竟还未散尽——仍是赵家徽记的模样。
他眯了眯眼,抬脚,将那片碎陶碾进土里。
院门外,燕青梧停下脚步,手按在断枪上,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别磨蹭了,再不走,我就真把你当累赘扔了。”
他应了一声,跳下屋顶,落地时踉跄半步,扶了下左腿,随即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初照的土路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点凉意。院门敞着,窗户也没关,屋内桌上有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盐粒,早已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