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人世。
其实在今天之前，他对“过劳死”这三个字的理解，仅限于新闻里那些打了马赛克的照片和几行简短的文字。
996、007、大小周，这些互联网黑话他比谁都熟，毕竟在“星辉互娱”这家二线游戏公司干了三年，他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串可以随时替换的代码。
但他真没想到，这个“随时”来得这么快。
事情的起因，要从周一说起。
那天早上，项目经理老赵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甲方那边临时改了需求，这周五之前要出一个完整样品。我知道时间紧，但这是上面的意思，辛苦大家加几天班，等项目结束了我请大家吃海底捞。”
林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铁上啃一个已经凉透的肉包子。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海底捞”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上次老赵说请吃海底捞，是去年十一的项目。
上上次，是前年五一。
而上上上次，林远清楚地记得，最终是自己掏钱请大家吃了一顿，因为老赵“临时有事”没去成。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从周一到周三，林远连续工作了将近六十个小时，期间睡了不到八个小时，吃了十二桶泡面，喝了二十杯速溶咖啡。
到周四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不太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是有人在拿一根生锈的铁钉，一下一下地敲他的肋骨内侧。每敲一下，他的视野边缘就会泛起一圈淡淡的黑色。
“要不……休息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只完成了一半的功能模块，又看了看趴在隔壁工位上已经睡死过去的小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端起来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来，准备去茶水间再续一杯。
再然后，他的世界就黑了。
准确地说，是黑了，但没完全黑。
林远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脚下是一片纯白的平面，往四周延伸出去，看不到边界。头顶也是纯白的，分不清是天还是天花板。
整片空间里没有任何参照物，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在站着、躺着、还是飘着。
“我这是……死了？”
他试着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有触感。
“所以死后的世界就是个白色空房间？”林远环顾四周，有点失望，“好歹给个沙发啊。我死之前连续坐了三天硬板凳，就不能让我死后享享福？”
话音刚落，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张沙发。
棕色的真皮沙发，宽大舒适，看起来比老赵办公室里那张还高级。
林远愣住了。
“……还能这样？”
他又试探着说了一句：“那，再给我来杯咖啡？要冰美式，不加糖。”
一杯冒着冷气的冰美式出现在沙发上，杯壁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远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这辈子最诚恳的语气说出了第三句话：
“我要一个亿现金。”
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我要一个身材火辣的妹子？”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啧，果然。”林远耸了耸肩，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端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到我。加班三年都没涨过工资的人，死了怎么可能突然欧皇附体。”
咖啡很好喝，比公司茶水间那台破咖啡机做出来的强一百倍。他一口气喝了小半杯，然后靠在沙发背上，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人死了之后会怎么样？
按照他奶奶的说法，应该会有牛头马面来勾魂，走过黄泉路，喝一碗孟婆汤，然后投胎转世。按照他那个信基督教的大学室友的说法，应该是上天堂或者下地狱。而按照他一个玩了二十年游戏的网瘾青年的理解，应该会出现一个系统。
“叮——”
一个清脆的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远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地上。
“……不是吧？”
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凭空出现在他眼前，悬浮在半空中，表面浮动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纹路。
紧接着，光屏上跳出一行接一行的文字，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廉价感，就像某个不知名小厂做的山寨手游新手引导。
【检测到宿主灵魂波动稳定，开始绑定。】
【绑定进度：1%……17%……43%……】
【绑定进度：79%……95%……99%……】
【绑定失败。】
林远：“……”
【重新绑定。】
【绑定进度：1%……】
林远：“你搁这卡bug呢？”
他话音刚落，光屏上的文字忽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鲜红的大字，字体大得几乎要从光屏里溢出来，后面还跟着三个加粗的感叹号。
【警告！！！检测到非正常死亡！！！】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死亡年龄：26岁。】
【死亡评价：社畜中的社畜，牛马中的牛马，资本家看了都流泪，路灯上挂着的同行看了都替你憋屈。】
林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行评价。
“我都死了你还要嘲讽我？”
光屏上的文字再次刷新，这次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金色，像是小广告上印的那种“恭喜您中奖了”的廉价金粉。
【恭喜宿主获得“神级求生系统（内测版）”绑定资格！】
【本系统致力于帮助宿主在各种致命危机中存活下来。】
【我们的口号是：活着才有输出！】
【请问是否接受绑定？】
【是】【是】
林远盯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选项，嘴角抽了抽。
“这选项设计得很有灵性啊。”他伸手戳了一下第二个“是”，没反应，又戳了一下第一个，还是没反应，“所以这两个选项有什么区别？”
光屏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出一行小字：
【没有区别。只是为了显得民主。】
林远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系统不太正经。
“绑定。”他说。
【绑定成功！】
【正在初始化……】
【初始化完成！】
【恭喜宿主获得新手礼包x1！】
【请问是否打开新手礼包？】
“开吧。”林远已经懒得吐槽了。
光屏上炸开一团土到极致的烟花特效，噼里啪啦地响了整整五秒钟才消停。
然后一行金色的文字慢悠悠地浮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想摔东西的得意劲儿。
【恭喜宿主获得技能：木遁·三室一厅之术！】
【技能描述：召唤一栋精装修的三室一厅住宅。建筑面积120平方米，南北通透，采光良好，含全套家具家电，拎包即可入住。】
【技能消耗：每次使用消耗1天寿命。】
【技能冷却：24小时。】
【注：该住宅仅限宿主本人及获得宿主许可者进入。未经许可擅闯者，将被自动传送到最近的派出所。】
林远看着这行描述，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不是因为技能的强弱，而是因为这个技能，精准地击中了他三年来最大的痛处。
买房。
他在星辉互娱干了三年，省吃俭用，存款堪堪够在郊区付个首付。结果还没来得及去看房，人就先没了。现在倒好，死了之后系统送了他一套房，还是精装修的，南北通透。
“你要是早来三年，”林远咬牙切齿地说，“我至于连个全款都攒不出来吗？”
系统没有回应他的抱怨，光屏上的文字继续刷新着。
【新手引导完成。】
【即将将宿主传送回现实世界。】
【温馨提示：宿主已成功复活。系统各项功能已全面激活。祝您活得长久。】
【附注：活不长久也没关系，本系统支持死后重新绑定，但需要排队。当前排队人数：1.2亿。】
林远还没来得及问那1.2亿人是怎么回事，眼前的白光就骤然炸开。
下一秒，他感觉到后脑勺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还带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他睁开眼。
头顶是一块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带着几道细微的裂纹。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味道，消毒水混合着药剂的刺鼻气息。
左手边立着一根挂点滴的铁架子，透明的软管垂下来，针头扎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活了？”
他慢慢坐起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不大，但很干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果篮，里面的苹果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洗过的。
病房里没有别人。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触感正常，力气也还在。
他又摸了摸胸口，心跳很稳，之前那种生锈铁钉敲肋骨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真活了。”
他靠在枕头上，脑子里开始回想刚才经历的一切。白色的空间、真皮沙发、冰美式、还有那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系统。
“系统？”他试探着在脑子里叫了一声。
一块光屏立刻浮现在他眼前，上面用蓝色字体显示着几行信息。
【宿主：林远】
【剩余寿命：2天零7小时】（红色加粗字体，后面跟着一个不断倒数的计时器）
【当前技能：木遁·三室一厅之术】
【技能点：0】
【情绪值：0】（注：可通过引发他人情绪波动获取，用于抽奖或兑换道具）
林远的视线死死钉在“剩余寿命”那一栏。
2天零7小时。
那个计时器还在跳，一秒一秒地减少。他眼看着数字从7小时变成6小时59分58秒，然后是57秒、56秒、55秒。
“等一下。”林远的声音有点干涩，“我不是复活了吗？怎么寿命就剩两天了？”
系统弹出一行解释：
【复活消耗了宿主原本剩余的寿命。】
【宿主猝死时，自然寿命尚余52年零3个月。扣除复活手续费、系统绑定费、新手礼包工本费、跨空间传送费、病房占用费、以及加班补偿税后，当前剩余2天零7小时。】
林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这段解释。
然后他用了整整十秒钟，才忍住没有把手边的点滴架子砸出去。
“手续费我认了，工本费我也认了，加班补偿税是什么东西？我死之前加了三年班，死了之后还要交加班税？这合理吗？”
【非常合理。】
【加班是您生前最后的行为，属于跨生命周期的劳务活动，根据相关规定应当补缴税款。】
林远闭上眼睛，做了三个深呼吸。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会减寿，他现在只剩两天寿命了，每一秒都很宝贵。
他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我怎么才能增加寿命？”
光屏上的文字立刻变了，变成了一幅花花绿绿的转盘图案。
转盘被分成了十几个扇形区域，每个区域上都标注着不同的奖品，字体小得几乎看不清。
转盘正中央是一个大大的抽奖按钮，按钮上还画着一个竖起大拇指的笑脸表情。
【寿命抽奖系统已开启！】
【每次抽奖消耗1000点情绪值！】
【奖品包括但不限于：寿命、技能、道具、金钱、以及参与奖。】
林远盯着那个笑脸表情看了两秒，总觉得那个笑脸里带着一种“你爱抽不抽反正你快死了”的嘲讽。
“参与奖是什么？”
【一包心心相印纸巾。】
“……你们系统界的参与奖都这么统一的吗？”
林远懒得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怎么获取情绪值。
1000点换一次抽奖，他现在有0点，换句话说，他需要在两天之内搞到至少1000点情绪值，然后赌自己能从转盘里抽出寿命。
两天。
48小时。
他看了一眼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焦虑感。这种焦虑感和他在公司赶deadline时的感觉差不多，只不过这次的deadline，是真的dead。
“情绪值怎么获取？”
【引发他人情绪波动即可获取。】
【正面情绪与负面情绪均可，强度越大获取值越高。】
【单人单日最高可获取情绪值为100点，超过后将不再产生收益。】
【注：不建议尝试物理手段强行获取情绪值，系统自带防刷机制。违规者将扣除全部剩余寿命。】
林远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我得跟人互动，让人家要么高兴要么生气，还不能动手？”
【总结得很到位。】
林远沉默了。
他是个程序员，社恐说不上有多严重，但也绝对不是那种能轻松跟陌生人打交道的人。
平时在公司里，他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还是“收到”“好的”“我改一下”。
让他去搞情绪波动？
他连跟楼下早餐店阿姨多说两句话都觉得尴尬。
“行吧。”他拔掉手背上的针头，翻身下了床，“两天时间，1000点情绪值。平均一天500点，分到五个人身上，每人100点。”
他走到病房门口，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
“不就是让人高兴吗？学雷锋做好事，我总不至于把人气死。”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
医院一楼大厅。
林远站在挂号处的队伍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绝望。
他已经试了三次。
第一次，他看到一个老太太拎着东西走不动路，主动上去帮忙。结果老太太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抱紧手里的袋子，快步走开了。系统提示：【情绪值+3，来源：警惕。】
第二次，他看到一个小孩在医院走廊里哭，蹲下来想哄。结果小孩哭得更大声了，小孩他妈冲过来一把抱起孩子，用看人贩子的眼神瞪了他十秒钟。系统提示：【情绪值+5，来源：恐惧（小孩）；情绪值+8，来源：愤怒（家长）。】
第三次更惨。
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画面安安静静的，看起来挺好说话的样子。林远走过去，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用最温和的语气问一句“需要帮忙吗”，结果还没开口，女孩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林远听到了系统提示音：
【情绪值+2，来源：嫌弃。】
连着三次失利，林远的心态有点崩了。
他靠在挂号处的柱子旁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开始认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注定要因为不会社交而死。
就在这时，挂号处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趴在窗口前，扯着嗓子冲里面的护士喊：“我说了我昨天就预约过了！你查查！你查查！我这手机上都有记录的！”
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被对方吼得脸都红了，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先生，系统里确实没有您的预约记录，要不您再确认一下是不是约错了日期？”
“什么约错了日期！我自己的事我还能记错吗？你是不是新来的？你会不会操作这个系统？”花衬衫越说越激动，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叫你们领导来！我今天还非要挂上这个号！”
周围排队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但没人上前。保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边的情况，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林远也看了一眼。
然后他忽然注意到一件很诡异的事。
花衬衫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那根红绳很细，颜色却异常鲜艳，红得不太正常，像是刚从染料里捞出来的。
而更奇怪的是，红绳上面附着着一层极淡的黑色雾气，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林远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层黑雾明显地震了一下。
系统突然弹出一行红色警告，字大得几乎占满了整块光屏。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类型：低阶污染物“怨绳”。】
【效果：附着于佩戴者手腕，放大其负面情绪。佩戴时间超过48小时后，将引发佩戴者对周围人群的无差别攻击行为。】
【当前危险等级：黄（轻度威胁）。】
【发布限时任务：清除低阶污染物“怨绳”。】
【任务奖励：1000点情绪值。】
【任务失败：扣除500点情绪值。当前情绪值余额不足，扣除后情绪值将为负数，惩罚翻倍，扣除剩余寿命48小时。】
【附注：是的，你没有看错。如果失败，你的剩余寿命会变成负数，也就是你又要死了。】
林远瞪大了眼睛。
他看了看那行警告，又看了看自己的剩余寿命。
2天零6小时48分。
再扣48小时，那就只剩不到7小时。
而任务奖励是1000点情绪值，正好够他抽一次奖。
“所以，”林远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现在的情况是，要么完成这个任务，拿到1000情绪值去抽奖赌命。要么任务失败，直接扣掉两天寿命，明天就死。”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挂号处的方向走了过去。
花衬衫还在拍窗口的玻璃，手劲大得整块玻璃都在抖。里面的护士眼睛已经红了，强忍着没哭出来。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但都保持着安全距离，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林远走到花衬衫身后，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对方手腕上那根泛着黑气的红绳，又看了一眼系统光屏上那个不断倒数的计时器。
2天零6小时47分。
46分。
45分。
“那个……这位大哥？”林远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花衬衫猛地转过头来。他大概四十多岁，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林远看着他那张愤怒的脸，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搞定一个被污染物放大了负面情绪的人？
打？
他一个连续加班六十小时刚猝死过的程序员，打一个被污染物强化过的壮汉，这不是找死吗。
劝？
他刚才连个老太太都劝不住，更别说一个正在暴怒状态的中年男人了。
那就只剩下……
林远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突然，不光是花衬衫愣住了，连周围拍视频的围观群众都愣了一下。
“大哥，”林远用一种特别真诚的语气说，“你知道你手腕上那根红绳是什么吗？”
花衬衫皱眉：“关你屁事？”
“那根红绳，”林远压低声音，脸上换上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叫霉运绳。戴上它的人，一周之内必有大灾。”
花衬衫的表情僵住了。
“你看，”林远顺势往下说，“你今天挂号挂不上，是不是很倒霉？你信不信，再不摘下来，你接下来会更倒霉。出门被车撞，吃饭被噎住，上厕所忘带纸，打麻将把把点炮。”
他说得笃定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砸进花衬衫的耳朵里。
花衬衫的嘴巴张了张，想骂人，但林远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知道你不信。”林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我上个月也戴过一根，三天之后，我加班猝死了。”
他顿了顿，看着花衬衫明显开始动摇的眼神，又补了一句：
“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个活人？”
花衬衫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生气的白，而是那种被人戳中内心最恐惧之处的惨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手指开始发抖。过了大概三秒钟，他猛地一把扯下红绳，扔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医院大门。
红绳落地的瞬间，那层黑色雾气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嗤”地化成一股青烟，消失得干干净净。
系统提示音响了。
【情绪值+150，来源：恐惧（花衬衫大叔）。】
【情绪值+350，来源：震惊（围观群众x23）。】
【当前情绪值：518。】
【限时任务已完成！】
【获得任务奖励：1000点情绪值。】
【当前情绪值：1518。可进行抽奖1次。】
林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根已经变得平平无奇的红绳，嘴角慢慢翘起来。
1518点情绪值。
够抽一次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鬼门关门口溜达了一圈又回来。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大厅二楼的走廊上，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正靠在栏杆边，低头看着他。
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但那件黑风衣在医院里实在太扎眼了。更扎眼的是，她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林远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专注。
林远被她看得后背有点发毛。
然后他听到了系统提示音：
【情绪值+5，来源：兴趣。】
林远愣了一下。
兴趣？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嫌弃，而是兴趣？
他再次抬头看向二楼。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穿着黑风衣的女人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林远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暂时想不明白的事情先按进心底。然后他在脑海里点开了抽奖转盘。
花花绿绿的转盘再次浮现，那个竖着大拇指的笑脸表情依然嘲讽感拉满。
“抽。”林远说。
转盘开始疯狂转动，各种奖品模糊成一片流光。大概过了十秒钟，转速开始放慢，指针一格一格地跳过那些奖品区域。
【寿命1年】【技能：铁胃（吃啥都不拉肚子）】【道具：隐身斗篷（限时5分钟）】……
指针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一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区域上。
林远屏住了呼吸。
光屏炸开一团烟花。
【恭喜宿主获得技能：嘴遁·大忽悠术（初级）！】
【技能描述：你说的话会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对意志薄弱者效果拔群，对意志坚定者效果有限，对完全不信你鬼话的人完全无效。】
【技能消耗：每次使用消耗50点情绪值。】
【技能冷却：1小时。】
【注：请勿用于诈骗。系统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林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光屏上的技能描述。
所以他费了这么大劲，差点把自己命搭进去，最后抽出来的是一个……
大忽悠术？
“就这？”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我差点死了，你就给我这个？”
系统没有回答。
只有那个倒计时的计时器还在跳动着，一秒一秒，不紧不慢。
2天零6小时32分。
他还剩不到55个小时。
而他手里，只有一个建房子的木遁术，和一个听起来就不太靠谱的大忽悠术。
以及，1518点情绪值扣掉1000之后剩下的，518点。
林远把这518点情绪值和那两个技能放在一起想了想，心里得出了一个很明确的结论。
他活不过后天。
这个结论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慌，反而让他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来。
他转身走向医院大门口，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吃午饭，而不是迎接一场只剩五十多个小时的生命。
毕竟，死都死过一次的人了。
还能再惨到哪去呢？
他推开医院的大门，三月的阳光迎面照过来，暖暖的，带着一点初春特有的潮湿气息。
然后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远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星辉互娱-工作群”。
【@所有人通知：原定周五要出的样品延期至下周一。本周六周日正常上班，请大家合理安排时间。】
消息发出来不到三秒，底下已经刷了一排“收到”。
林远站在医院大门口，右手举着手机，左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苦笑照得格外清晰。
“周六周日正常上班。”
他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林远：我不干了。】
发完这行字，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迎着三月的阳光大步走进了医院门前的人流里。
身后是群里炸开的几十条消息提示音，在口袋里震得像一支走了调的进行曲。
死过一次之后他才发现，那些曾经让他怕得要命的东西，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两天时间，518点情绪值，一个忽悠人的技能，一栋凭空召唤出来的三室一厅。
够不够活？他不知道。
但总比窝囊死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