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推开医疗舱的门时，左臂袖口已经渗出第三道血痕。他没关灯，径直走向消毒台，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对着灯光检查纤维断裂的位置——是地下管道里被锈铁钩破的，当时背着小张，没来得及处理。
他抬手脱下作战服外套，动作顿了半秒。监控探头在右上方，红点微弱，处于休眠模式。他背过身去，把衣服挂在挂钩上，顺势将左臂藏在身体后侧，开始清理右肩擦伤。
门锁轻响。
裴骁走进来，战术笔插在外套内袋，领带依旧笔挺。他没开主灯，只让操作台的蓝光映在地面。脚步声稳定，每一步间隔七十五厘米，和平时一样，但落地重心偏左，比往常多压了0.3秒。
“你走路节奏变了。”陆昭没回头，继续擦拭伤口。
“你也是。”裴骁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站定，“右肩抬幅少了八度，转身时髋关节代偿幅度增加。不是疲劳。”
陆昭停下动作。棉球捏在指间，酒精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缓缓卷起左袖。
三道抓痕横在小臂外侧，边缘泛着青紫，皮下有细密血点呈放射状扩散。皮肤温度比周围高出1.2℃，触感发硬，像凝固的蜡。
“丧尸抓的？”裴骁问。
“不是。”陆昭声音平稳，“是我复制技能后的病毒反应。”
裴骁没动。他盯着那片青紫看了三秒，忽然伸手，用战术笔尾端轻轻一挑，将衣袖彻底掀开，露出下方更多斑驳的旧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仍在缓慢渗液，排列无序，却都集中在常用发力肌群附近。
“这不是第一次。”他说。
“也不是最后一次。”陆昭收回手臂，从医疗表调出数据界面，点击同步。全息投影自腕部升起，一条条彩色时间轴在空中展开。医学符号、战斗技能图标交替浮现，每一项激活瞬间，都伴随一条陡然攀升的红色代谢曲线。
“接触三秒，复制一项技能。”陆昭说，“但每次使用，都会刺激体内潜伏病毒加速代谢。”
投影中，刚复制的“弹道计算Lv.4”图标亮起，曲线立刻冲高，峰值达正常值的3.1倍。
“单技能持续运行超过8分钟，代谢速率提升210%。”他指着另一组数据，“双技能叠加为150%，而三技能并行反而降到83%。”
他停顿一秒，补充：“维持三个以内技能协同运作，能降低67%的代谢增速。”
空气静了一瞬。
裴骁盯着投影中交错的红线，目光落在最上方那条贯穿全程的基础波动线上——那是陆昭的生命体征底图，过去七十二小时里，它始终处于临界阈值边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
“所以你一直在控制使用频率。”裴骁说。
“不是控制，是优化。”陆昭关闭部分图层，留下核心模型，“我把技能当作模块调度，就像编排手术流程。每个阶段只启用必要组合，避免冗余消耗。”
他指向其中一段平稳期：“刚才对付狙击手，我只用了‘弹道计算’和‘肌肉收缩预判’，前者来自唐雨柔，后者是观察她训练时的数据积累。我没有同时调用其他能力。”
裴骁沉默地看着那条下降曲线，忽然问：“你现在有几个技能在线？”
“两个半。”陆昭说，“战地急救、格斗术，还有半成的战术指挥系统——是从你昏迷时复制的残缺版，不稳定，不能长时间加载。”
裴骁终于动了。他抬手解开领带，动作干脆，没有犹豫。领带滑落肩头，搭在操作台边缘。他扯开衬衫第一颗扣子，呼吸略深了一次。
“从今天起，”他说，“你负责算数据，我负责杀人。”
陆昭抬头看他。
裴骁的目光落在他手腕的医疗表上，又缓缓移回脸上：“你推演路线、分配技能、制定节奏。我执行，不问为什么。哪怕你要我往墙上撞，我也撞。”
他说完，顿了两秒，补了一句：“但你得活着。”
陆昭没立刻回应。他低头操作医疗表，收起投影，切换回常规监测模式。心率、体温、代谢指数重新归为数字列表，安静地滚动着。
“可以。”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要信我的推演，哪怕它看起来不合理。”陆昭抬眼，“比如让我放弃掩体，或者让你主动暴露位置。你不许改。”
裴骁看着他。青年站在蓝光下，脸色有些发白，眼底有血丝，但眼神清楚，没有躲闪。
他想起半小时前，陆昭在碎石地上翻滚时，右手曾短暂贴住自己义肢关节处的散热孔——那是他唯一一次主动靠近。
“成交。”裴骁点头。
陆昭伸手取下作战服，准备换新的。这件已经破损严重，左胸内袋空了一角，原本放着战术笔记的地方，现在只剩布料撕裂的痕迹。
他没提笔记的事。
裴骁也没问。
两人并肩走出医疗舱，走廊灯光自动感应亮起，照出前方十米路径。空气循环系统低鸣，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远处传来食堂收工的动静，金属餐盘碰撞声清脆，像是某种倒计时结束的提示。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裴骁突然说。
陆昭脚步没停：“躲什么？”
“那一枪。”裴骁说，“你明明能更快反应，却等我先动。”
陆昭沉默两步，才开口：“你右腿支撑力下降0.3秒，我算进去了。但如果我提前拉你，你会因为惯性失衡，摔倒概率67%。我不确定后面有没有第二枪。”
裴骁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咔嗒咬碎。
糖块在齿间裂开的声音很清晰。
他们走到宿舍区岔路口，陆昭往左，裴骁往右。
“明天六点，战术室。”裴骁说。
“我知道。”陆昭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的右手插进作战服口袋，指尖碰到那支黑笔。他没拿出来，只是轻轻捏了一下笔身，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停下。
眉头微皱。
左胸内袋——原本放战术笔记的位置——现在除了破口，还多了一小块硬物轮廓。他之前没感觉到。
他没声张，只把手抽出来，握紧了拳。
下一秒，他又松开。
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陆昭迈步向前，身影消失在转角阴影里。
裴骁站在原地，看了那个方向两秒，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的右手一直按在战术笔上，直到门关上才松开。
走廊恢复安静。
只有墙上的应急指示牌发出微弱绿光，照亮地面积水反射的波纹。
陆昭的作战服口袋里，那支黑笔的笔帽边缘，沾着一点不属于基地制式的灰白色纤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