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左脚刚踏进工业废土的碎石带,右耳骨传导耳机里摩尔斯电码的节奏突然中断。他脚步一顿,余光扫向东南方向——三百米外那栋半塌厂房的楼顶,刚才反光波动的位置,此刻一片死寂。风卷着沙尘掠过地面,广告牌残骸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但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呼吸频率可循。
裴骁在他右侧两步远,战术笔已滑入掌心,右手虚按在枪套扣具上,指节微微发紧。他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前方:基地入口的灯光在一千五百米外闪烁,红白相间的警戒灯规律旋转,照出哨岗轮廓。安全区近在眼前,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电磁波频段还在跳。”陆昭低声说,左手迅速调出医疗表监测界面。数字跳动:**200米,持续微幅震荡**。不是设备故障,是人为信号源。
裴骁眯眼,目光锁定左侧那片低矮建筑群。其中一栋三层厂房的屋顶斜面朝南,有半截水箱架歪斜地立着,正好能俯瞰整片开阔地。狙击手若藏在那里,视野覆盖率达百分之九十二,且无直面光照干扰。
“你刚才那一道反光,”裴骁压低声音,“是干扰,还是试探?”
“都不是。”陆昭盯着表盘,“是定位。有人在用光学反射标记我们的移动轨迹。”
话音未落,他猛然拽住裴骁肩部,用力向右一扯。两人翻滚落地的瞬间,一声闷响炸起尘土,原站立点被高速子弹贯穿,弹着点呈微小扇形扩散,砂石飞溅到作战服裤管上,发出细碎的敲击声。
陆昭单膝跪地,背靠废弃输油管道凹陷处,迅速检查四周掩体结构。管道锈蚀严重,但内壁尚存承重能力,可防二次射击穿透。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发现指尖沾着一点金属碎屑——来自刚才那颗子弹的弹头残渣。
裴骁靠在他左侧,右腿义肢卡进地面裂缝稳住重心,战术笔尾端轻轻一旋,露出麻醉针尖。他没急着反击,而是问:“你怎么知道他会打第二枪?”
“第一枪没打我。”陆昭说,“打的是你右腿义肢与地面接触点。他知道你行动受限,预判你会在那个位置多停留0.6秒调整平衡。”
裴骁瞳孔微缩。这个细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陆昭没再解释,左手探入腰间,摸到了那块从劫匪头目身上夺下的鎏金怀表。表壳冰凉,表面雕刻藤蔓纹路,看起来像个老物件。但他记得,在油罐车对峙时,那人曾三次抬手看表,动作频率恰好与电磁波动同步。
他立刻掀开表盖。
内侧镀层泛着淡青色反光,纹理呈同心圆状排列,边缘有细微划痕。这不是普通涂层,是经过打磨的光学反射镜面,能在特定角度将阳光折射成脉冲信号,与狙击镜捕捉波长相匹配。
“他们在用手表当信标。”陆昭把怀表贴在掌心三秒,脑海中瞬间涌入大量参数模型:风速修正系数、重力衰减率、空气密度补偿值……视野自动叠加测算网格,每一个可见物体的距离、高度、倾斜角都被标注出来。
他复制成功——唐雨柔的“弹道计算Lv.4”。
裴骁察觉到他动作停顿,低声问:“你在干什么?”
“算抛物线。”陆昭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拇指和食指捏住两端,感受重量分布。他闭眼一秒,脑海中的测算系统开始推演:以当前风速4.2米/秒、湿度18%、目标盲区位于东南方半塌广告牌后方为基准,投掷角度需控制在37度,初速度约为11.3米/秒。
他睁开眼,手臂后拉,发力甩出。
石子划出一道弧线,砸落在广告牌后方的瓦砾堆上,激起一阵扬尘。几乎同时,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挪动声——伪装成游荡种的诱饵者本能反应,暴露了真实位置。
陆昭立刻通过对讲频道低喝:“11点钟方向,距离217米!”
话音落下不到两秒,一声清脆枪响撕裂空气。
子弹沿石子飞行轨迹延伸线精准命中水箱后的狙击手,对方身体一震,从掩体后翻落,手中长枪脱手坠地,砸出沉闷回响。
尘埃缓缓落下。
陆昭缓缓呼出一口气,肩部肌肉放松下来。他低头看了眼医疗表,监测数据归零,电磁波异常消失。威胁解除。
裴骁站起身,拍掉作战服上的灰尘,看了眼远处坠落的身影,又看向陆昭:“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唐雨柔的技能了?”
“刚才。”陆昭把怀表收进侧袋,顺手拧上红笔笔帽,“接触三秒,复制完成。”
裴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下次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会让我扑了?”陆昭扯了下嘴角,“你右腿支撑力下降0.3秒,我已经算进去了。”
裴骁没接话,只是嚼了颗薄荷糖,咔嗒一声咬碎。他抬头望向前方,基地入口的灯光越来越清晰,哨岗人员已经开始走动,显然是听到了枪声警报。
两人并肩前行,脚步节奏一致。碎石地逐渐过渡为硬化路面,作战靴踩上去的声音也由松散变得干脆。三百米外,两名守卫已持枪迎出,手电光束扫过他们全身,确认身份后挥手示意通行。
陆昭走在前,作战服破损加剧,左臂布料撕裂处露出内衬防刮层,右肋第三道破口边缘开始脱线。但他步伐稳定,每一步间距控制在七十厘米以内,依旧保持最小晃动模式。
裴骁落后半步,战术笔收回西装内袋,领带夹复位。他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再无其他异常后,才低声说:“你刚才那一下,有点像唐雨柔的风格。”
“她算风速,我算肌肉收缩频率。”陆昭说,“狙击手扣扳机前,食指屈肌会提前0.4秒充血,我在医疗表上看到过类似波形。”
裴骁轻哼一声:“所以你是拿她当数据库用了?”
“高效利用资源。”陆昭说着,右手摸了下机械表,调出时间记录:**19:47**。从地下管道出口出发至今,耗时五十三分钟,平均推进速度每分钟二十八米,符合最优撤离模型。
前方,基地主门缓缓开启,红外警戒线降下。守卫队长跑过来,询问是否需要支援。
“不用。”裴骁说,“清理掉一个远程狙杀点,位置在东南厂房楼顶,派人去收尸。”
守卫队长点头,转身安排人手。
陆昭没再说话,只站在门口缓了口气。夜风吹过脸颊,带着一丝冷却后的金属味。他抬头看了眼瞭望塔,那里本该是唐雨柔的位置,但现在空无一人——她已完成任务,撤离岗位。
裴骁走到他身边,语气平淡:“你还背着一个人的时候,能想到用表盖反光骗狙,现在还能算出一颗石头怎么扔最像活人走路。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当个医生?”
陆昭没看他,只说:“我只是不想死在路上。”
“那你现在想什么?”
“想洗个澡。”陆昭终于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换件衣服。这身快散架了。”
裴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行。明天早上六点,战术室见。”
“我知道。”陆昭迈步向前,踏入基地灯光覆盖范围。地面由碎石转为水泥,脚步声变得清晰而稳定。
两人穿过警戒门,踏上通往生活区的坡道。路灯依次亮起,照亮前方十米内的路径。空气中飘来一点饭菜香气,是基地食堂还在供餐。
陆昭的医疗表震动了一下,提示体温回升至37.8℃,心率82,体能消耗进入预警区间。但他没停下,也没放慢速度。
裴骁走在他右侧,右腿义肢与地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咔”声,节奏如常。
他们并肩走向宿舍楼方向,影子被路灯拉长,投在身后地面上,一前一后,交错前行。
陆昭的右手插进作战服口袋,指尖碰到那支黑笔。他没拿出来,只是轻轻捏了一下笔身。
下一秒,他脚步微顿,眉头皱起。
作战服左胸内袋——原本放着战术笔记的位置,现在空了一角。
他没声张,只把手抽出来,握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