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小李广神弓破流星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东昌府外战云高,没羽飞石惊九霄。
小李广开雕弓满,神射手破流星遥。
绣图能显千般妙,蝶影暗藏百种娇。
从此双英归水泊,梁山箭术更称豪。
上阕 东昌飞石
政和四年,十一月初三,东昌府。
太守程万里立于城楼,面色凝重。他年约五旬,三绺长髯,本是文官出身,因得罪蔡京被贬至此。身旁立着一员白袍小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腰悬鹿皮囊,囊中鼓鼓囊囊装满鹅卵石——正是东昌府兵马都监张清,绰号“没羽箭”。
“张都监,梁山大军已至三十里外。”程万里忧心道,“听闻其连败童贯、高俅,十节度尽没。我东昌兵不过五千,将只你一人,如何抵挡?”
张清傲然一笑:“府尊不必忧心。末将这一手飞石,百步取人,例不虚发。梁山便是有千军万马,末将也教他有来无回!”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鹅卵石,那石不过鸽卵大小,浑圆光滑,在掌心滴溜溜打转:“此石采自黄河急流,经千年冲刷,坚逾精铁。末将苦练二十载,三十步内可破重甲,五十步可碎盾牌,百步犹能伤人。梁山那些所谓好汉,不过土鸡瓦狗。”
程万里仍不放心:“听闻梁山有‘小李广’花荣,箭术通神……”
“花荣?”张清嗤笑,“弓箭终究要张弓搭箭,哪有飞石迅疾?府尊且看——”
他手腕一抖,飞石疾射而出。百步外城楼角铃,“铛”的一声脆响,铜铃应声而碎。
“好!”守军喝彩。
便在此时,探马来报:“梁山先锋已到城下,为首一将白袍银甲,自称‘小李广’花荣,要张都监出城答话!”
张清眼中精光一闪:“来得正好!今日便让天下人知道,是‘没羽箭’强,还是‘小李广’强!”
三十里外,梁山军营。
中军帐内,吴用正指着地图:“东昌府乃漕运要冲,城中存粮二十万石。若得此城,可解我军粮草之急。然守将张清,一手飞石绝技,连败我数员将领。徐宁、索超皆伤在他手。”
帐中,徐宁臂缠绷带,索超头裹白布,皆是前日挑战张清时所伤。
“此人飞石确实了得。”徐宁沉声道,“石子虽小,力道奇大,更兼出手无影,防不胜防。末将与他战到十合,他一石打中右臂,若非甲厚,臂骨已碎。”
索超咬牙:“俺更惨!一石正中面门,打落两颗门牙。这厮还笑言‘留你性命,回去告诉宋江,东昌府不是他能觊觎的’!”
众将哗然。林冲、关胜等俱露怒色。
花荣起身抱拳:“末将愿往会他。飞石再快,快不过箭。末将与他百步对射,看是他石先至,还是我箭先达。”
“不可。”张谦摇头,“张清此人,勇则勇矣,却非愚忠之辈。其父张老将军,昔年镇守雁门关,因拒绝童贯克扣军饷,被诬陷通敌,罢官下狱,冤死狱中。张清携母逃至东昌,程万里收留,故效死力。若能说其归降,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好?”
“如何说之?”宋江问。
“需先挫其锐气。”吴用道,“花荣兄弟可去挑战,但不必生死相搏。战到酣时,卖个破绽,让他以为得胜。待他骄狂,再以言语动之,以情义感之。”
“末将领命。”花荣又道,“然需一人相助——潘娘子可否绣一幅图?”
众人皆看向潘金莲。她自寒衣节后,身体渐复,此刻在帐中旁听军务。
“花荣兄弟请讲。”
“张清飞石之技,全在手腕发力、石子旋转。末将观战两日,已看出些门道。若能请潘娘子将飞石轨迹绣出,让末将细观破绽,更有把握。”
潘金莲沉吟:“飞石迅疾,肉眼难辨轨迹……”
“无妨。”花荣从箭囊取出一支箭,箭杆上绑着一面小铜镜,“末将以此镜反光,可映飞石轨迹。潘娘子只需在旁观看,记住石子走向即可。”
“这……”潘金莲看向晁盖。
晁盖点头:“可。然潘娘子不可近前,需在百步外观战。扈三娘、顾大嫂,你二人贴身护卫。”
“遵命!”
中阕 神弓破石
午时,东昌府外。
两军对圆。梁山这边,花荣白袍银甲,胯下白马,手持鹊画弓,腰悬狼牙箭。身旁立着潘金莲,她坐在特制的高背椅上,面前支着绣架,扈三娘、顾大嫂左右持盾护卫。
东昌城门开处,张清率五百兵马出城。他见花荣身旁有女子,嗤笑道:“花荣,你出征还带绣娘?莫非打不过,要现场绣降书?”
梁山军怒骂。花荣却平静道:“张都监,这位是梁山迷蝶娘子潘金莲。她今日来,是要绣一幅《飞石贯日图》,记下都监英姿。”
“迷蝶娘子?”张清一怔,打量潘金莲。他早闻其名,知是绣魂通灵、引蝶度人的奇女子,不想如此年轻清丽。心中傲气稍减,抱拳道:“原来是潘娘子。张某失礼。然两军交战,非比寻常,还请娘子退后,免伤玉体。”
潘金莲敛衽还礼:“张都监客气。妾身在此,只为观战刺绣,绝不妨碍都监施展。”
张清不再多言,对花荣道:“花荣,你以箭术闻名,我以飞石称雄。今日便分个高下——百步为距,你射我三箭,我发你三石。谁先中对方,谁胜。若我胜,梁山退兵;若你胜,东昌府拱手相让,如何?”
“不必。”花荣朗声道,“若花荣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不敢要东昌府,只请都监听我一言。若听完仍要战,花荣奉陪到底。”
张清冷笑:“好大口气!看石!”
他手一扬,不见取石动作,一枚飞石已破空而至。那石去势如电,带着尖啸,直取花荣面门。
花荣不慌不忙,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铛”的一声,箭尖正中飞石,石屑纷飞。然飞石力道太大,箭杆折断,余势仍向花荣袭来。花荣侧身,飞石擦耳而过,带走一缕发丝。
“好!”两军齐喝。
张清心中暗惊。他这飞石,三十步内从未被人正面击中。花荣竟能在百步外箭中飞石,眼力、手速已臻化境。
“第二石!”
这次他取三石,连环打出。三石分上中下三路,旋转方向各异,轨迹飘忽。
花荣凝神静气,忽然开弓——不是一箭,是三箭连珠!“嗖嗖嗖”三声,三箭齐出,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竟分迎三石。
“噗噗噗”三声闷响,三石皆被射落。
但花荣脸色微白——连珠三箭极耗心神,更兼张清飞石力道太强,震得他虎口发麻。
张清更惊。他这三石连环,曾败过无数高手,竟被花荣全数接下。心中傲气去了三分,敬意生了一分。
“最后一石!”他厉喝,手探入鹿皮囊,取出一枚特制石——此石黝黑,非是鹅卵,而是玄铁所铸,重三斤,他平日绝少使用。
“花荣,接我‘流星赶月’!”
他全身劲力贯于右臂,那石出手时竟带起风雷之声,旋转如车轮,轨迹变幻莫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花荣瞳孔收缩。这一石,他竟看不清轨迹!
便在此时,潘金莲忽然开口:“花荣兄弟,石走坤位,变震位,归离位——射离位前三尺!”
声音清越,穿过战场。
花荣不假思索,弓开如霹雳,箭去似雷霆。这一箭,他用了十分力,箭出时弓弦炸响,箭杆竟因速度太快,与空气摩擦生出火光。
“轰!”
箭石相撞,如雷霆炸响。玄铁石被一箭射得倒飞而回,直砸向张清。张清大惊,急闪身,那石擦肩而过,轰入城墙,竟砸出尺深坑洞。
而花荣那箭,射碎石后余势不衰,掠过张清头顶,正中城楼“张”字大旗旗杆。“咔嚓”一声,旗杆折断,大旗飘落。
战场死寂。
张清怔怔看着地上碎成数块的玄铁石,又抬头看折断的旗杆,脸色煞白。
花荣收弓,抱拳:“张都监,承让。”
张清沉默良久,忽然道:“潘娘子如何看出我飞石轨迹?”
潘金莲起身,从绣架上取下一幅素绢,让春草捧至阵前。但见绢上以炭笔勾勒出数十道弧线,正是张清三石轨迹。尤其最后一石,轨迹被细线标注,旁边小字注着:“石重则沉,旋转生变。初出坤位(西南),遇风偏震位(东),旋力尽归离位(南)。”
“妾身不通武艺,但常年刺绣,练就眼力。”潘金莲温声道,“丝线走势,与飞石轨迹,皆有脉络可循。都监飞石虽快,然出手时肩动、腕转、指发,皆有先兆。石出之后,受风力、旋转、自重影响,其轨可推。妾身只是将所见绣出,供花荣兄弟参详。”
张清接过素绢,细看那一道道轨迹标注,竟与自己飞石路数分毫不差。他苦练飞石二十年,自以为已臻化境,不想竟被一绣娘看破玄机。
“哈哈……哈哈哈!”他忽然大笑,笑中带泪,“父亲曾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张某今日方知。花荣将军神箭,张某佩服。潘娘子慧眼,张某拜服。”
他转身,对城楼高喊:“程府尊,开城吧。这东昌,守不住了。”
下阕 双英归位
东昌府衙。
程万里已知战果,长叹一声:“天命如此。张都监,你已尽力,本官不怪你。只是……本官身为朝廷命官,不能降贼。这便挂印归乡,朝廷若要问罪,我一力承担。”
张清单膝跪地:“府尊收留之恩,张清没齿难忘。然当今天子昏庸,奸臣当道。梁山替天行道,是真豪杰。府尊不妨留下,与梁山共举义旗。”
“不可。”程万里摇头,“我程家世代书香,不能背个‘从贼’之名。你年轻,有志气,可随梁山去。只望你……莫忘了忠义二字。”
他取来知府印信,交付张清:“以此印开仓放粮,安抚百姓。而后,你自便吧。”
当夜,程万里携家眷悄然离城。张清遵命开仓,取五万石粮分与百姓,余十五万石尽归梁山。又散府库银钱,遣散衙役、兵丁,愿随梁山者,收编入伍。
十一月初五,梁山军营。
张清卸甲白衣,入帐请罪。宋江亲自扶起:“张都监深明大义,免去一场血战,保东昌百姓平安,是大功,何罪之有?”
张清愧道:“张清狂妄,伤梁山多位好汉,请诸位责罚。”
徐宁、索超大笑上前,各执其手:“切磋武艺,受伤寻常。都监飞石神技,我二人佩服。往后同在梁山,正好请教!”
众将皆笑,前嫌尽释。
晁盖当场授张清天捷星,坐第十六把交椅,掌“飞石营”,专训投石手。更将缴获的玄铁石碎片,让汤隆重铸为十二枚“子母飞石”,赠予张清。
宴席间,花荣与张清对饮。三杯下肚,花荣道:“张兄飞石,其实犹在花荣箭上。最后一石,若非潘娘子指点,花荣接不下。”
张清摇头:“潘娘子能看破,是张某技艺未精。更难得她当场绣出轨迹,这份眼力、心思,张某自愧不如。”
他举杯向潘金莲:“潘娘子,张清敬你。若非娘子,张某今日怕还在执迷不悟。”
潘金莲以茶代酒:“都监言重。妾身只是尽本分。倒是都监与花荣兄弟,飞石神箭,相得益彰。往后战场并肩,定是敌军噩梦。”
众人称是。吴用笑道:“飞石远攻,弓箭压制,再配轰天雷、钩镰枪,我军远程、中程、近战皆备矣。”
正欢饮间,戴宗匆匆入帐,面色凝重:“天王,东京密报。”
晁盖接信,展读片刻,眉头紧锁。他将信递给宋江、吴用、张谦,三人看罢,皆神色肃然。
“何事?”林冲问。
宋江沉声道:“高俅得知东昌失守,震怒。已奏请朝廷,调西军十万,由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统领,不日南下。更请动嵩山少林达摩院首座空性神僧,率十八罗汉助阵。”
众将哗然。种师道乃大宋名将,镇守西陲三十年,屡破西夏。其麾下西军,是大宋最精锐之师。少林十八罗汉,更是武林泰山北斗。
“另外……”吴用补充,“高俅知潘娘子将入宫献绣,已布下毒计。要在太后面前,诬潘娘子刺绣中暗藏巫蛊之术,咒诅皇室。此罪若坐实,满门抄斩。”
潘金莲手中茶盏一颤。
扈三娘拍案怒道:“好毒的老贼!姐姐,这宫不能去了!”
“不去,便是心虚。”张谦缓缓道,“且太后召见,是梁山正名良机。若因惧祸而退,天下人会如何看梁山?”
“那便去!”顾大嫂瞪眼,“俺陪姐姐去,看谁敢动姐姐一根指头!”
“不可莽撞。”宋江道,“宫中规矩森严,岂容带兵刃入内?需从长计议。”
潘金莲沉默片刻,抬头时目光已恢复平静:“妾身有一计,或可破局。”
“潘娘子请讲。”
“高俅既诬我刺绣藏巫蛊,妾身便绣一幅他绝不敢诬的图。”潘金莲眼中闪过慧光,“绣《大宋山河社稷图》,不绣刀兵,不绣人物,只绣大宋万里江山,城池关隘,江河湖海。更在图中暗绣一行小字——‘愿大宋国泰民安,江山永固’。此图献与太后,若高俅敢诬此为巫蛊,便是咒诅大宋江山,其心可诛。”
“妙!”吴用抚掌,“此图宏大,非数月不能成。我可回奏朝廷,言潘娘子为献此图,需精心准备,请延后入宫之期。在此期间,我军先破种师道西军,挫高俅锐气。待梁山威名更盛时,潘娘子携图入宫,高俅便不敢轻举妄动。”
“然此图……”晁盖沉吟,“绣万里江山,工程浩大。潘娘子身体……”
“妾身可成。”潘金莲坚定道,“只需诸位兄弟相助——戴宗兄弟需提供各州地理图志,萧让兄弟需题跋落款,金大坚兄弟需刻‘山河永固’印。更需……”她看向张清、花荣,“需二位兄弟,护卫绣坊。此图关乎梁山命运,绝不能有失。”
张清、花荣齐声:“末将领命!必保绣坊平安!”
计议已定,各自准备。潘金莲当夜便开绣。她将护花园最大的绣房辟为绣室,长三丈、宽两丈的素绢铺开,以炭笔勾勒山河轮廓。
第一针,绣黄河。以金线为水,银线为浪,绣出“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磅礴。绣至壶口瀑布时,她忽觉指尖微热,那瀑布在绢上竟似真有水声隆隆。
第二针,绣泰山。以青、绿、黛三色丝线叠绣,远山含黛,近岭染翠。绣至玉皇顶,她闭目冥想,回想当年苏嬷嬷所言:“山有魂,水有灵。绣山不是绣石头,是绣它的巍峨;绣水不是绣波浪,是绣它的不息。”
第三日夜,她绣到梁山泊。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八百里水泊,芦苇丛生,战船如梭。绣至忠义崖时,她以金线绣“替天行道”旗,旗角绣一只小小的、展翅的蝶。
绣针落下,窗外忽然一亮。
不是烛光,是月光穿透云层,洒入绣室。月光中,一只湛蓝凤蝶翩然而入,绕着绣架盘旋三圈,最后停在“梁山泊”三字上,翅翼轻颤,洒下点点蓝辉。
潘金莲怔怔看着,轻声道:“你也在守望这片山河么?”
蝶须微动,似在应答。
张清、花荣在门外守卫,见蝶影蓝光,相视骇然。
“迷蝶娘子,真乃天人。”张清叹道。
“所以高俅惧她。”花荣握紧弓,“这般人物,绝不容奸邪所害。”
蓝蝶停留片刻,振翅飞起,穿过窗棂,消失在夜色中。它飞过梁山,飞过水泊,飞向更远的、还未绣出的万里河山。
而绣架上,《大宋山河社稷图》才绣了小小一角。但这一角,已气象万千。
正是:
飞石神弓各逞强,东昌城下见真章。
绣图能破千般巧,蝶影暗藏万里光。
从此双英归水泊,梁山箭石更称王。
待看山河社稷绣,金殿之上动朝纲。
毕竟不知种师道大军将至,梁山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