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刚搭上门扇,林蔚然便察觉屋内烛火微动。她停了一瞬,指节在门板上轻轻一叩,听见屏风后衣料窸窣的声响。小桃的声音低低传来:“公主,是您回来了?”
“是我。”她推门而入,玄色劲装沾了晨露,肩头微湿。值房灯亮着,地图摊在案上,笔墨齐备,一如她离席时的模样。她走到案前,将袖中竹简取出,放在《北疆布防图》旁。
小桃捧来铜盆,低声问:“军议可还顺利?”
林蔚然未答,只盯着墙上那幅五原谷地形图出神。方才议事殿中,赵戈侯怒斥王翦怯战,章邯沉默不语,众将或皱眉或避视,而她站在东侧席位之后,目光却掠过人群,落在殿后垂帘一侧——那里站着一个身影,不高不矮,穿深紫宦官服,腰束银带,正是赵高。
他不该在那里。
军务会议向来由中书令记录,赵高身为中车府令,掌御驾舆马、宫禁出入,无权列席军机。可他在。不止在,还立得极稳,双手交叠于腹前,眼睛半眯,像一头伏在暗处的老鼠,不动声色地听着每一句话。
更让她心沉的是,当她说出“匈奴在试探”时,赵高的手指曾微微一颤,随即缩进袖中。
这动作极轻,若非她正巧望过去,绝不会发现。
“小桃。”她忽然开口,“去把昨夜我画的那份兵力调度草图拿来。”
“是。”小桃快步走向里间柜屉。
林蔚然坐下,指尖抚过竹简边缘。她不是没想过赵高有问题。三个月前原主“暴亡”,正是赵高献“长生引”;她诈尸还阳后,他又两次送药,一次被银针验出毒,一次被她装病退下。可这些都只是疑点,不足以定罪。如今边关战事将起,若朝中有内应,后果不堪设想。
小桃取来草图,双手奉上。林蔚然展开一看,正是她昨夜根据推演所绘的云中侧翼驻兵路线。她凝视片刻,提笔在右下角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卷好塞入竹筒,用火漆封口。
“叫暗卫来。”
小桃应声退下。不多时,窗外人影一闪,一人自檐下跃落,黑衣蒙面,单膝跪地:“属下在。”
“盯住赵高府邸。”林蔚然声音压得极低,“查他私用驿马频次、夜间访客身份。若有异样文书传递,务必截取副本,不可惊动。”
暗卫抬头:“若遇密信加密火漆?”
“设法调包。你懂分筋错骨手,拆封再合,不留痕迹。”
“是。”
“还有一事。”她顿了顿,“留意一名老仆。五十上下,驼背,左脚微跛,每晚戌时出府,携布囊至南市‘济仁堂’换药。此人若交接密信,优先截取。”
暗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公主如何得知此人?”
“直觉。”她淡淡道,“但直觉背后总有线索。去吧。”
暗卫领命,身形一晃,已隐入夜色。
三日后,黄昏。
值房门再次轻响,暗卫无声而入,手中捧着一枚蜡丸,呈上案前。
“属下依令行事。前夜调换药包,得此蜡丸。破开后见帛书残片,上有匈奴左谷蠡王署名,内容提及‘咸阳内应已备,待秋高马肥,南北呼应’。”
林蔚然接过蜡丸,掰开外壳,取出薄绢展开。字迹潦草,用胡地特有的松烟墨书写,确为匈奴贵族笔法。她闭目片刻,脑中沙盘悄然启动,输入情报:赵高与匈奴通信、时间节点在秋收前后、目标为南北夹击秦军防线。
三种应对路径浮现:
一、立即揭发——风险极高。赵高耳目遍布宫廷,证据未全,反遭其反咬“伪造敌书,构陷重臣”,届时百口莫辩;
二、设局诱供——需时间布局,且须嬴政默许,眼下尚无把握;
三、将计就计——暂不打草惊蛇,利用其通敌之心,反向传递假情报,诱其暴露更多同党。
认知负荷值缓缓上升,太阳穴突跳两下。她睁开眼,将帛书投入烛火。火焰腾起,映照她眸光冷冽。
“果然有内应。”她低声道。
小桃正端茶进来,闻言手一抖,茶盏险些落地。她慌忙稳住,脸色发白:“公……公主,现在怎么办?”
林蔚然看着火中蜷曲的绢片,轻声道:“别急,咱们将计就计。”
小桃喘了口气,声音仍有些发颤:“可赵高掌宫禁、控诏令,连传膳都由他亲信查验……咱们能信的人太少。”
“所以不能硬碰。”林蔚然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指尖划过咸阳城南区,“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可只要动手,就有痕迹。我们等的就是这个。”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另一卷空白竹简,提笔写道:“令云中守将加强巡防,增派两队斥候,每日往返三次,路线不变。”写罢,吹干墨迹,递予暗卫,“明日清晨,以军务院名义发出。不必盖印,走普通军报渠道。”
暗卫接过:“属下明白。这是诱饵?”
“是。”她点头,“他们会以为我们毫无防备。”
“若匈奴不信?”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她目光沉静,“再传话给云中守将,令其在五日后申时,于城西三十里处举行骑兵操演,规模两千,旗鼓鲜明,故意让探子看见。”
小桃听得心头一紧:“可万一真有敌袭?”
“不会有。”林蔚然摇头,“他们要的是里应外合,不是孤军深入。赵高不会允许匈奴提前动手。”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拂面,远处宫灯点点,赵高府邸方向一片沉寂。
她在等,等对方下一步动作。
暗卫又问:“后续如何行动?”
“你继续盯住那个老仆。若他再去换药,务必记下接头之人相貌。另外,在赵高府外布三人轮守,不分昼夜,记录所有进出人员。”
“是。”
“还有。”她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令牌,刻有飞鹰纹样,“若遇紧急情况,持此令可调动北营戍卒五十人,限时半个时辰。”
暗卫郑重接过,收入怀中。
“去吧。”
门轻掩,屋内只剩烛火摇曳。小桃站在屏风旁,双手绞着衣角,忍不住问:“公主,咱们真的能扳倒他吗?”
林蔚然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简上缓缓写下三个名字:赵高、李斯、胡亥。然后圈住第一个,划下一道横线。
“他犯了个错。”她终于开口,“不该在我面前露怯。”
小桃不懂:“什么怯?”
“当我说匈奴在试探时,他的手指动了。”她抬眼看向窗外,“他知道我在说谁。”
屋内静了下来。烛芯爆了个小火花,光影在墙上晃了一下。
小桃低声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林蔚然将竹简收起,放入柜中锁好,“等他再递一封信。”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连日思索耗费精力,后颈隐隐作痛。她走到床边坐下,解开发髻上的青铜冠,长发垂落肩头。
“你去歇着吧。”她对小桃说,“我还要看一会儿书。”
小桃应了声,退出内室,顺手带上了门。
林蔚然从枕下摸出一本《律令集解》,翻开一页,其实并未真看。她在想赵高的身份——一个宦官,为何能插手军政?为何能在军议时出现在殿后?是谁给了他这份权力?
答案只有一个:嬴政默许。
可默许不代表信任。她记得父皇看她的眼神,有时锐利如刀,有时又藏着几分探究。他对赵高,或许也是如此。
所以她不能急。
她必须让证据自己走出来。
窗外月色渐明,值房烛光未熄。她合上书,重新束起发髻,将青铜冠戴正。
动作刚毕,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是暗卫的信号。
她起身开门,暗卫立于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老仆今夜又出府了。这次接头的不是药铺掌柜,是个穿灰袍的游方郎中。属下尾随至巷尾,见两人在井栏旁交换布囊。属下已调包其中一份,得帛书一封,尚未拆阅。”
林蔚然接过蜡封绢书,返身入房,就着烛火拆开。
一行字映入眼帘:
“内应速复:操演属实否?若虚,即刻焚牒;若实,定策南下。”
落款仍是左谷蠡王。
她嘴角微扬,将帛书投入火中。
火光映照她的脸,半明半暗。
她低声说:“好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