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屋外死寂。
罗皓睁眼,没有立刻动。耳朵先动,听清了屋里三人的呼吸——一个打呼噜,一个喘得短而急,另一个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又静了。他这才缓缓坐起,脚底贴着地面,凉意从脚心往上爬。没点灯,也不需要。屋里的一切他都看得清:墙角扫帚斜在地上,对面床上露出半截裤腿,桌上油灯的铜盖翘起一角。
他低头,右手轻轻掀开草席最底层,手指探进窄缝,摸到那块旧布包。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取出短刃、火折子、半块干粮,一一裹进怀里。布包空了,他顺手塞回缝隙,再把草席压平,指尖抚去褶皱。
起身,穿鞋,束带。腰带扎紧时,右臂那道旧疤蹭到粗布衣袖,火辣辣地疼。他没停,也没揉。肩上的伤还在抽,钝痛顺着脊背往下走,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耳朵贴住门板。外面没人走动,连风声都小。他慢慢推开一条缝,门轴发出极细的一声“吱”,他立刻停住,等了几息,确认无人察觉,才将门拉开足够宽,侧身溜出。
夜风扑面,带着山林特有的湿冷。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避开碎石和枯枝。东院后角有堆柴垛,高过墙头。他走过去,踩上柴堆边缘,借力一撑,翻上泥墙。墙矮,不难过。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声响,整个人蹲在墙根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厚,月光被吞了一大半,只漏下几缕灰白。正是潜行的好时候。
他起身,沿着药园西侧荒地伏行。荒地长满一人高的药草,夜里看去黑压压一片。他钻进去,身子压低,双眼扫视前方。远处有火光晃动,是巡逻弟子举着火把在走。两人一组,步调一致,说话声随风断续飘来。
“……真有妖兽?长老也太紧张了吧。”
“你懂什么,西岭坡树皮上的抓痕我亲眼见了,三道深沟,野猪可留不下那种印子。”
“那也不能整夜巡啊,累死个人。”
两人说着,越走越远。火光渐暗,脚步声远去。
罗皓等他们背身走出二十丈,才猛地起身,低姿冲刺。脚掌踩在松软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十步、二十步,他贴上碎石坡岩壁,背靠岩石,喘了半口气。前方就是西岭坡林区,树木密集,枝叶交错,黑得像一口深井。
他抬头看了眼林子入口。
风从山口吹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血腥,是野兽身上那种毛发潮湿、泥土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鼻翼微动,记住了这气味。
贴着山脚阴影,他开始上行。碎石坡不平,一脚踩空就会滚下去。他左手扶岩壁,右手按在短刃柄上,每一步都稳。走了约莫半炷香,脚下土质变软,落叶堆积,踩上去绵实无声。
林子里更黑。
可他的眼睛能看清。灰绿色的视野里,树干是深色轮廓,落叶是斑驳纹理,连地上一根断枝的角度都清晰可见。这是他在禁地杀死狼妖后觉醒的能力,也是他敢独自进山的底气。
他放缓脚步,每走五步就停一下,侧耳听四周动静。风吹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猫头鹰叫了一声,又没了。他盯着地面,忽然发现一处树根旁有东西反光——是水珠,滴在一片破碎的叶子上。
他蹲下,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
边缘有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他抬头看旁边树干,树皮上有三道划痕,深而直,从一人高处一直拖到地面。爪痕。
和白天听来的描述一样。
他盯着那三道痕,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手指慢慢收拢,握住短刃柄,指节绷紧。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妖兽活动的区域。这东西刚来不久,可能就在附近。
他继续往前,贴着一棵古树走。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他背靠树干,一点点挪动身体,双眼扫视前方林地。地上有新鲜脚印,半个掌印陷在泥里,前端分出三趾,间距紧凑。
是四足行走的兽类,体型不大,但爪力强。
他屏住呼吸,耳朵捕捉每一丝异响。林间太静,静得反常。虫鸣没有,夜鸟不叫,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被吸走了。他后颈汗毛竖起,有种被盯着的感觉。
他不动,也不敢回头。
片刻后,他慢慢蹲下,左手拨开一层枯叶,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泥土上有拖痕,断断续续,通向林子深处。他盯着那痕迹,判断方向。
目标就在前面。
他收手,握紧短刃,全身肌肉绷紧。右肩的伤又开始抽,他咬牙扛住。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继续推进,找到那头妖兽,确认它是否存在,是否可猎。
他贴着树干,一步步向前挪。每走几步就停,听,看,嗅。林子越来越密,头顶枝叶几乎封死,连残月都照不进来。他的夜视成了唯一依仗。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也不是落叶。是爪子刮过树皮的声音,极短,只一下。
他立刻停下,背靠树干,屏住呼吸。双眼死死盯住声音来向。灰绿色视野中,一道模糊的影子从左侧树后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他瞳孔一缩。
那东西在移动,而且知道有人来了。
他没动,也不敢追。现在出手等于送死。他必须确认对方位置、行动规律,才能制定猎杀路线。他靠在树后,手心出汗,短刃柄被汗水浸得滑腻。他用布条缠了两圈,重新握紧。
林子里再次安静。
可他知道,那东西没走。它在等,也在观察。
他缓缓低头,看了眼地面。枯叶上有几道新划痕,呈弧形散开,像是刚才那影子绕着他所在的大树转了一圈。它在试探。
他呼吸放得更慢,心跳压到最低。手指贴在树皮上,感受震动。如果那东西靠近,地面会传波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靠着树,一动不动。汗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角,刺得生疼。他没抬手擦。耳朵始终张着,捕捉任何细微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叫。
和刚才那声不一样,音调更低,尾音拖长。
他眼神一凝。
这不是自然叫声。是某种生物在模仿,但没学全。
那东西在用声音引他。
他没上当。反而更加确定——对方有智慧,懂得设陷阱。这不像普通低阶妖兽,至少开了些许灵智。
他慢慢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没点,只是握在左手里。万一需要突袭照明,他得有准备。右手依旧握紧短刃,指节发白。
他决定换方向。
不再往前,而是贴着大树,向右横移。绕开那片有拖痕的区域。既然对方想引他过去,说明那里有埋伏。他要反过来,逼它动。
他一步步挪,脚掌贴地,避免发出任何声音。走了约十步,他停在另一棵古树后,缓缓探头。
前方是一片稍开阔的林间空地,地上铺满落叶,中央倒着一根腐木,黑得发亮。他盯着那腐木,忽然发现树皮上有反光——是湿痕,像是刚被什么东西蹭过。
他眯眼。
那不是雨水。
是唾液。
他立刻收回视线,背靠树干,心跳加快。那东西刚才就在那根腐木上停留过,可能还在观察他。他不能久留。
他决定再等。
等风向变,等时机成熟。他靠在树后,闭眼调息,让心跳平稳下来。肚脐下方有一点温热感,是《引气诀》运转的迹象。他引导那股热流走了一小圈,经脉通畅,状态尚可。
睁开眼时,风变了。
北风起,吹动枝叶,发出沙沙声。他抓住这个掩护,缓缓起身,贴着树干向空地边缘移动。他不走中间,专挑树根盘结、落叶厚的地方落脚。
走到离腐木还有五丈时,他停下。
地面有新脚印,比之前更深,间距拉大,像是刚才快速移动过。他蹲下细看,发现脚印末端有轻微拖拽痕迹——那东西受伤了,或者负重前行。
他眼神一紧。
机会来了。
他缓缓抽出短刃,刀刃在夜视下泛着冷光。左手火折子捏紧,随时可点。他不再隐藏身形,而是压低身体,像一头潜行的猎手,一步步朝腐木逼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他停在最后一棵树后,屏住呼吸,双眼死死盯住腐木背面。
那里应该藏着它。
他数了三息,猛地绕出树后,短刃扬起, ready to strike——
腐木上空无一物。
只有那团湿痕,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他僵住。
下一瞬,头顶传来树枝轻响。
他猛抬头。
黑影已扑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