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刚过,铜锣第三声响完。
罗皓站在井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斧头,指节发白,掌心全是冷汗和黑泥混成的糊状物。他没动,也没看旁边陆续起床的人。天刚亮,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吹在他脸上像刀片刮过。他已经站了快一刻钟,从收功睁眼到现在,一步没挪。
肩上的伤又开始抽痛,不是尖锐的那种,是钝的,像有根铁丝在肉里来回拉。昨夜第四次尝试周天循环时,热流走到脊背后突然卡住,他强行推动,结果整条右臂都麻了半宿。现在抬手劈柴都觉得使不上劲,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罗皓!”
执事的声音从院门口炸进来,粗哑得像砂纸磨铁,“三百斤硬木,日落前交不齐,扣三天口粮!”
他应了一声,喉咙干得只挤出个闷响。转身走向柴堆,脚步有些沉。第一斧砍下去,入木浅,反弹震得虎口发麻。他咬牙,换腰力顶上,一斧接一斧地砸。木屑飞溅,落在他袖口卷起的布条上,沾在右臂那道旧疤边缘。
有人路过看了两眼,低声嘀咕:“昨晚上又没睡吧?眼窝都陷进去了。”
没人接话。
他知道他们在看他。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脸色青灰,嘴唇发白,走路时左脚总比右脚迟半步。连续六夜只睡一个时辰,白天还要干最重的活,身体早到了极限。可他不能停。别人一天练三个时辰,他必须榨出五个。只要再撑几天,等《引气诀》彻底贯通,就能腾出手做别的事。
中午饭还是糙米咸菜。他坐在石阶边吃,低头扒饭,不抬头。吃到一半,影子罩下来。他没看,但听得出是谁的脚步——靴底钉了铁片,走哪都带点磕地声。
碗被踢翻,米撒了一地。
那人冷笑:“装什么大瓣蒜?以为没人知道你半夜爬起来瞎搞?”
罗皓蹲下,一粒一粒捡。指尖沾了土,也不擦。
“告诉你,别以为有点怪本事就能翻身。在这儿,规矩比天大。你要是敢闹,明天就不是踢饭碗的事。”
他说完走了。
罗皓把最后一粒饭放进嘴里,嚼完,起身,走向水井。舀水冲洗手指,冷水激得他太阳穴突跳。他盯着水面倒影——眼窝确实深了,脸颊瘦得颧骨凸起,可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忍,现在是压。压着一股劲,随时能炸。
下午依旧是挑水、刷锅、搬药渣。他不做快,也不做慢,正好卡在时限内完成。没人再找茬,也没人帮他。
天黑后,他回到东院。同屋三人早早睡了。他躺下,闭眼,等。
等鼾声响起,等呼吸均匀。
半个时辰后,他再次坐起。这一次,他没先翻书,而是直接入定。呼吸拉长,意念沉下。肚脐下的热感比昨夜来得更快,像埋下的种子终于破土。它顺着经脉走了一小圈,虽然断了,但路径比之前清晰。
他记住了。
再试一次。失败。第三次,热流多走了一寸。第四次,竟绕到了后腰。
他额头冒汗,太阳穴突突跳,脑袋像被铁箍勒住。但他没停。直到窗外二更鼓响,才缓缓收功。
他知道,自己走在前面了。
别人还在摸索怎么引气,他已经在找路线。别人靠天亮才能练,他夜里也能动。这差距一天不大,三天不小,一个月后,就是天壤之别。
他摸黑喝了口水,靠床坐着,等天明。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起床劈柴。动作依旧稳,只是肩头每次发力都会牵出一阵刺痛。他学会了用左腿借力,把重量转移到腰侧,减少右臂负担。三百斤硬木在日落前堆成了垛,执事过来点了数,冷哼一声走了。
午饭时,他端着碗往药渣堆旁走。那里偏僻,少有人去,是他这几天固定的歇脚点。他靠着墙根坐下,灌了半瓢凉水,喉结滚动。
就在他低头喝水时,两个身影从演武坪方向走来,说话声随风飘进耳朵。
“……真见着了,昨夜巡山到西岭坡,树皮上有抓痕,三道并排,深得很。”
“不是野猪?”
“野猪爪印宽而钝,这是细长利爪,像是……妖兽。”
罗皓握碗的手顿了一下,水珠顺着指缝滴在泥地上。
“禁制松动了吧?”另一人压低声音,“好几年没动静了,怎么偏偏这时候出事?”
“管他呢,反正轮不到咱们进后山。长老已经下令加派巡逻,说是怕低阶妖兽溜进来伤人。”
“低阶的也够呛。咱们才炼气三层,遇上个一阶火鼠都得跑。”
两人说着,越走越远。
罗皓没动,也没抬头。他继续喝水,一口一口咽下去,喉咙干涩得发紧。脑子里却猛地烧了起来。
后山……妖兽……禁制松动……
他父亲死前最后追踪的,就是一头从后山跑出来的狼妖。那晚血光冲天,父母尸首残缺,村里老人都说,那是禁地的东西出来了。如今青岩宗后山禁制松动,又有爪痕出现,说明真有妖兽闯入。
而且是低阶的。
他放下碗,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住。
杀妖兽,吞精魄,延寿十年,觉醒天赋——这是他在禁地杀死狼妖后才发现的秘密。也是他变强的唯一捷径。
可这事不能说,更不能露。村民因他吞食妖物将他驱逐,若让宗门知道他有这本事,恐怕连杂役都做不成。但现在,机会来了。
后山禁地向来无人敢近,巡逻也只在外围。若是趁着夜色潜入,找到那头妖兽……
他立刻推演可行性。
夜晚行动,避开巡逻路线。他有夜视天赋,黑暗反而是掩护。白天照常劳作,不引人怀疑。只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月相晦暗,风向偏北,巡逻换岗间隙……
他慢慢站起来,把空碗揣进怀里,转身回东院。路上脚步不变,神情如常,可心里已经划出了路线图。
傍晚,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屋。在院门口停了几息,确认左右无人,才闪身进去。屋里没人,另外三人还没回来。他走到床边,蹲下,掀开最底层的草席,露出一条窄缝。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旧布,将随身携带的短刃、火折子、半块干粮一一包好,塞进缝隙深处。动作轻而快,不留痕迹。
做完这些,他重新铺好草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窗外天色渐暗,暮云沉沉压着山头。他站在床边,看了眼藏东西的位置,又移开视线。
深夜,三更已过。
同屋三人早已熟睡。一个打呼噜,一个磨牙,另一个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罗皓睁开眼。
他没立刻坐起,而是先调息。深吸一口气,缓缓送入丹田。体内气息尚稳,虽有疲惫,但经脉通畅,夜视能力清晰可用。他闭眼回想刚才默背的《引气诀》段落,确认无误。
然后他缓缓坐起,动作极轻。双脚落地,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没点灯,也不需要。屋里的一切他都看得清:墙角扫帚的影子斜在地上,对面床上露出半截裤腿,桌上油灯的铜盖翘起一角。
他盘膝坐下,背靠床沿,双手放于膝上。肩膀一动就撕裂般疼,他咬牙撑住。闭眼,呼吸拉长。
第七次循环时,肚脐下方有一点温热,轻轻闪了光。
有效。
他继续坐,继续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四更鼓。他睁眼,天边仍黑,但已有微光渗进来。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收功。
全身僵硬,手指发麻,膝盖像是被钉在地上。他扶着床沿起身,腿一软,差点跪倒。站稳后,低头看手——掌心全是汗,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但他知道,自己比昨天强了一点。
他走到桌前,舀了半瓢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一颤,脑子却清醒了。擦干,换衣,把杂役服套上,袖口卷两折,腰带扎紧。右臂那道疤贴着新布条,摩擦时火辣辣的。他没管。
包袱里的《引气诀》他重新塞好,放在床头最里面。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铺——被褥凌乱,枕头塌陷。没人知道他昨晚根本没睡实。
寅时铜锣响了三声。
杂役们陆续起床,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有人看见罗皓已经站在井边,手里拎着斧头,脸色有点青,但站得笔直。
“这么早?”那人嘟囔,“又练拳?”
罗皓没应,走向柴堆。
今天的新活是两百斤松木,要劈成柴块运去膳堂灶房。执事说了,午时前交齐。
他挥斧。第一下入木三分,木屑飞溅。肩膀疼,但他借腰力顶上去。一斧接一斧,节奏稳定,不多话,不歇气。
可这一次,他心里想的不再是修炼进度。
而是后山。
而是那头可能存在的低阶妖兽。
而是两日后——月相晦暗,风向偏北,最适合潜行的那一夜。
他已经在脑中走过三次路线:从东院后墙翻出,绕过药园西侧荒地,贴着山脚碎石坡上行,避开主道巡逻,进入西岭坡林区。那里树木密集,地形复杂,若有妖兽踪迹,必藏其中。
只要找到它,杀了它,吞了它的精魄……
他的呼吸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斧头落下,斩断一根粗枝。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白天积攒力气,夜里修炼提效,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变强。而现在,第一个真正的机会摆在面前。
不是被动挨打,不是被人踩着头羞辱。
是主动出击。
是猎杀。
他停下斧头,看了眼天色。
云层厚重,不见日光,正是阴天。适合隐藏,也适合行动。
两日后,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重新举起斧头,砸向下一根木头。
木屑纷飞,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