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盯着屋顶的横梁,一动不动。木刺扎进指甲缝里的痛感还在,肩背伤口被夜风一吹,像有火苗在皮下舔舐。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把呼吸压得极低,耳朵听着屋内另外三人的鼾声——一个打呼噜,一个磨牙,另一个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他知道现在不能睡。
赵猛的话还在耳边:“你这辈子,可能就穿灰的命。”
饭碗翻地那一刻,没人帮他捡。三十口锅刷完时,天已经黑透,演武坪空了,连风都静下来。可他心里那股东西没熄,反而越烧越旺。
他慢慢坐起,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脚踩上地面,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没点灯,也不需要。屋里的一切他都看得清:墙角堆着的扫帚,对面床上露出半截的粗布裤腿,桌上那盏油灯的铜盖微微翘起一角。他的眼睛在夜里比白天更清醒,能看清灰尘在空气里浮动的轨迹。
他伸手摸到床头包袱,指尖触到《引气诀》的封面。纸页粗糙,边角卷着,和他进宗门那天一样旧。他没翻开,只是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皮,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盘膝坐下,背靠床沿,双腿交叠,双手平放膝上。肩膀一动就撕裂般疼,他咬牙撑住。闭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带着霉味和汗臭,但他不管。他把注意力沉下去,往身体深处找。
昨日劈柴、挑水、刷锅的画面一段段过。每一下挥斧,每一次弯腰,每一滴落下的汗。他不是在回忆,是在榨取——把这些累到麻木的动作拆开,看它们怎么耗他的力气,又留下了什么。
他想起老道说的“引气”。不是拼命抓,不是硬撞,是顺着来,像溪水绕石。他试着放慢呼吸,一息拉长,再拉长。胸口有点闷,但他不急。数到第七次,肚脐下方忽然有一点温热,像炭火余烬被风吹了一下,轻轻闪了光。
他心头一跳。
立刻想睁开眼,又强行压住。继续呼吸,一圈一圈,把那点热意当线头往外抽。它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在经脉里游了一小段,像鱼尾扫过水草,随即消失。
他没慌。
再来。
一次不行,就两次。十次不行,就百次。他在山里追过受伤的野猪,能跟三天三夜。这点痛算什么?这点累算什么?
他又试。呼吸节奏一点点调,不再急着找热流,而是先稳住自己的心。屋外风穿过窗棂,发出细微哨音。他听着这声音,把它当成节拍,配合呼吸进出。第三次循环时,那股温热又来了,这次稍久一点,沿着肋下走了一寸多,才散。
有效。
他嘴角绷紧,没笑,但眼里有了光。
这不是碰运气。他是真的能在夜里修。别人看不见,睡死的时候,他能动。别人刚起床,他已经在练了。他们一天三个时辰练功,他能挤出四个、五个。只要不被发现,只要不出错。
他继续坐,继续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极远,但清晰。他睁眼,天边刚泛白,屋里轮廓开始模糊,夜视的优势正在退去。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收功。
全身僵硬,手指发麻,膝盖像是被钉在地上。他扶着床沿起身,腿一软,差点跪倒。站稳后,他低头看手——掌心全是汗,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但他知道,自己比昨天强了一点。
他走到桌前,舀了半瓢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一颤,脑子却清醒了。擦干,换衣,把杂役服套上,袖口卷两折,腰带扎紧。右臂那道疤贴着新布条,摩擦时火辣辣的。他没管。
包袱里的《引气诀》他重新塞好,放在床头最里面。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铺——被褥凌乱,枕头塌陷。没人知道他昨晚根本没睡实。
寅时铜锣响了三声。
杂役们陆续起床,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有人看见罗皓已经站在井边,手里拎着斧头,脸色有点青,但站得笔直。
“这么早?”那人嘟囔,“又练拳?”
罗皓没应,走向柴堆。
今天的新活是三百斤硬木,要劈成柴块运去炼丹房后院。执事说了,下午检查,少一根算怠工。
他挥斧。第一下入木三分,木屑飞溅。肩膀疼,但他借腰力顶上去。一斧接一斧,节奏稳定,不多话,不歇气。有人路过看了两眼,摇摇头走了。
中午饭还是糙米咸菜。
他坐在石阶边吃,没抬头。饭吃到一半,影子罩下来。他没看,但知道是谁的人。脚步停在他面前,碗被踢翻,米撒了一地。
他蹲下,一粒一粒捡。
那人冷笑:“装什么大瓣蒜?昨晚上折腾到几点?以为没人知道你半夜爬起来瞎搞?”
罗皓不答,继续捡饭。
“告诉你,别以为有点怪本事就能翻身。在这儿,规矩比天大。你要是敢闹,明天就不是踢饭碗的事。”
他说完走了。
罗皓把最后一粒饭放进嘴里,嚼完,起身,走向水井。
下午依旧挑水、刷锅、搬药渣。他不做快,也不做慢,正好卡在时限内完成。没人再找茬,也没人帮他。
天黑后,他回到东院。同屋三人早早睡了。他躺下,闭眼,等。
等鼾声响起,等呼吸均匀。
半个时辰后,他再次坐起。
这一次,他没先翻书,而是直接入定。呼吸拉长,意念沉下。肚脐下的热感比昨夜来得更快,像埋下的种子终于破土。它顺着经脉走了一小圈,虽然断了,但路径比之前清晰。
他记住了。
再试一次。失败。第三次,热流多走了一寸。第四次,竟绕到了后腰。
他额头冒汗,太阳穴突突跳,脑袋像被铁箍勒住。但他没停。直到窗外二更鼓响,才缓缓收功。
他知道,自己走在前面了。
别人还在摸索怎么引气,他已经在找路线。别人靠天亮才能练,他夜里也能动。这差距一天不大,三天不小,一个月后,就是天壤之别。
他摸黑喝了口水,靠床坐着,等天明。
第三天夜里,他发现不用刻意去“找”热流了。只要呼吸对了,它自己会冒出来。而且他对黑暗的感知更强了——能听清隔壁屋老鼠爬墙的声音,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方向。他试着闭眼修炼,竟比睁眼更专注。
第五天,他第一次完成了《引气诀》上记载的一个完整周天循环。热流从小腹出发,过脊柱,绕肩背,落回丹田。虽只一遍,但全身经脉像被热水冲过,舒畅得几乎要叫出声。
他咬住袖子,忍住了。
第六天夜里,他开始默背口诀,一边背,一边对照体内感觉。错的地方改,不通的地方慢。他发现有些句子,白天读不懂,夜里静下来,反而明白了。
他越来越敢压时间。睡一个时辰,练两个时辰。身体累得像散架,但精神越来越清。他知道这种状态撑不了太久,但他不在乎。他要的是效率,是进度,是把别人一年才能做到的事,压缩到一个月。
黎明前,他坐在床边,冷水抹脸。
镜子里没有,但他能感觉到——眼窝深了,脸颊瘦了,可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忍,现在是压。压着一股劲,随时能炸。
他望向窗外。
天还没亮透,但已有微光渗进来。他知道赵猛还在睡,那些欺负过他的人也都在睡。他们不知道,有人在他们看不见的时候,已经走远了一步。
他低声说:“等我足够强。”
声音很轻,像自语。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衣衫,拿起斧头,走出门。
鸡鸣未起,铜锣未响,演武坪空无一人。
他站在井边,抬头看了一眼渐明的天色。
手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