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在演武坪边缘铺开一层灰白,罗皓已经端着木盆从井边回来。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他没管,把盆放在屋檐下,拧了把粗布巾擦脸。凉意贴上皮肤,他闭了下眼,又睁开。昨夜那串脚印还在泥地上,被清晨露水打湿,轮廓更清晰了。
他换掉沾汗的旧衣,套上那件宽大的青灰杂役服,袖口卷了两折,腰带扎紧。包袱搁在床头,他伸手摸了摸底下的《引气诀》,纸页平整,没有翻开。他知道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寅时刚过,执事的铜锣响了三声。
杂役们陆续从东院出来,揉着眼,打着哈欠。有人看见罗皓站在井边,低声说:“就是他,昨晚黑灯瞎火还练拳。”另一个人嗤笑:“练归练,活照样得干。”
罗皓没理,拎起斧头走向柴堆。
三百斤柴,分五捆。他解开绳索,蹲身,挥斧。第一劈下去,木屑飞溅,斧刃入木三分。第二捆,节奏不变。第三捆刚砍到一半,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赵猛来了。
他穿着外门弟子的深青短袍,腰带束得紧,靴子擦得发亮。身后跟着两个同门,一个抱臂冷笑,一个手里转着铁链。三人走到柴堆前,赵猛一脚踢翻刚劈好的半截木头,木块滚了一地。
“新来的。”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院子,“这点活,磨到中午?”
罗皓停手,斧头拄地,抬头看他。
赵猛个子比他略矮,肩膀宽,眼神吊着,嘴角往下撇。“我爹管这院子,你懂规矩不?不懂我教你——杂役,就是给外门跑腿的。你既然来了,就别装清高。”
他说完,抬手一指后院方向:“那边一堆腐木,没人动。今天之内,全给我劈了,再运去膳堂后院码齐。少一根,我就报你怠工。”
罗皓没说话。
赵猛等了几秒,见他不动,冷笑一声:“怎么,耳朵聋了?还是以为夜里耍了两手,就能在这儿立住?告诉你,这儿不是山沟,轮不到你逞能。”
罗皓放下斧头,走过去,把散落的木头一一捡起,叠到肩上。腐木沉,带着潮气,压得他肩头一沉。他没调整姿势,直接迈步。
“嘿!”赵猛在他背后喊,“跑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罗皓停下,转身。
“听着,”赵猛逼近一步,“你要是识相,以后我的脏衣拿去浆洗,饭碗送到门口。我能让你少干点活。要是不识抬举……”他扫了眼四周杂役,“这院子里的人,谁敢帮你?”
罗皓看着他,眼神平,没闪。
然后他点头,扛着木头走了。
赵猛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顺从。身后弟子低声说:“这就怂了?”赵猛哼了声:“怂不怂不重要,活干不完,执事照罚。”
罗皓一趟趟来回。
井在东侧,柴堆在西,膳堂后院更远,在北墙角。腐木潮湿,斧头劈进去费力,他换了握法,借腰力下劈。一上午,斧刃崩了个小口,他没停。肩膀磨破,粗布衣渗出血痕,他脱下外衣裹住肩头,继续干。
午时钟响,杂役们聚在演武坪角落吃饭。
每人一碗糙米,几根咸菜。罗皓坐在石阶边,低头扒饭。饭粒黏在唇边,他用指背抹掉。刚吃了两口,影子罩下来。
赵猛端着瓷碗站他面前,故意一侧身,胳膊肘撞上罗皓手腕。
饭碗翻了,米撒了一地。
“哎。”赵猛假意惊诧,“手这么抖?累着了?”
周围人低头吃饭,没人出声。
罗皓蹲下,一粒一粒捡起沾土的米,放回碗里。土混着饭,变成灰团。他继续吃,咀嚼缓慢,没抬头。
“新来的。”赵猛蹲下来,离他半尺,“你知道这宗门怎么分人吗?穿灰的是杂役,穿青的是外门,穿黑的是内门。你这辈子,可能就穿灰的命。我劝你认清楚,别整那些没用的。”
罗皓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空碗放进木盆,起身,走向水井。
赵猛盯着他背影,忽然扬声:“下午挑水的事,你也接了。井房到膳堂,三十趟,每桶必须满。刷锅也归你,三十口,天黑前交差。完不成,明天开始加粪池清理。”
罗皓没回头,点头。
下午的日头毒。
他一趟趟挑水,扁担压在肩上,木桶晃荡,水洒出来,浸透裤脚。十七趟后,双肩皮肉全破,血混着汗,衣服黏在背上。他脱掉上衣,只剩一条短褂,继续走。
刷锅在傍晚。
铁锅厚重,油垢结层,刷帚刮起来火星直冒。他指甲缝裂了,血渗进刷毛,手指发抖,仍一下下刮净。三十口锅排成排,他蹲到最后,膝盖撑地,才没倒。
其他杂役早回了房。
天黑尽了,演武坪空了。他坐在最外侧的石阶上,低着头,双手摊开。指尖发颤,掌心全是茧和裂口。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慢慢收拢,攥成拳。
赵猛的脸在他脑子里浮现,那副得意的样子,说话时歪嘴的模样,还有那一句“你这辈子就穿灰的命”。
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他站起来,回东院。
推门进屋,屋里漆黑。另三个杂役都睡了,床板吱呀响。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解下腰带,脱掉裤子,只穿短裤。背上伤口被晚风吹着,火辣辣的疼。
他伸手摸右臂。
那道疤从肩胛一直划到手腕,扭曲、发白,是进宗门第一天,被外门弟子用铁鞭抽的。当时他替一个老杂役顶了错,那人怕被罚,跑了。执事不信他孤身一人干完活,认定他偷懒,下令责打。
三十鞭,他一声没吭。
现在这疤又热了起来,像被人拿火钳烙过。
他想起山村。
父母死后,村民围在院外,说他吃了妖物,不该留在村中。村长站在台阶上,说:“你已非我族。”没人送葬,他独自挖坑,埋衣立碑。那天也是这样,太阳刚升,他站在坟前,手里攥着柴刀。
他知道弱的时候,硬碰硬只会死。
他也知道,有些账,不能当场算。
他穿上衣服,从包袱底下抽出《引气诀》。纸册旧了,边角卷起。他没翻开,只是用指腹摩挲封面,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低声说:“你们今日踩在我头上,他日我要你们仰视我。”
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发誓。
他说完,把书放回去,吹灭桌上油灯。
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在床沿。他躺下,背对窗户,面朝墙壁。身体累得发僵,可脑子清醒。
他知道现在不能动。
赵猛有靠山,有身份,一句话能让他丢差事,甚至被逐出宗门。他现在什么都不是,连正式弟子都不是。反抗,等于自毁前路。
但他记下了。
每一句羞辱,每一次欺压,每一道伤,他都刻进骨头里。
他闭上眼,呼吸变慢。
窗外风穿过院墙,吹动屋檐下的麻绳。那是母亲留下的,他一直系在腰间,从未摘下。绳结磨过皮肤,有点痒,他没动。
这一夜,他睡得浅。
梦里有斧声,有水桶晃荡的响,还有赵猛的笑声。
他没醒,也没翻身。
天还没亮,鸡鸣未起,他的眼睛先睁开了。
黑暗中,他盯着屋顶的横梁,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