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刀是旧时代手术室里的货色,刀刃薄得透光。
厨房管事把三把刀依次摆在铁盘里,用油布擦了又擦。他没问这刀是用来剔什么骨头的。在黑石聚落干了七年,有些事情不该问。
负三层。
水牢的墙壁常年渗水,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烂交织的腥臭。苏哲被扒光了衣服,用高压水枪从头到脚冲了一遍。冰冷的水柱打在皮肤上,冲掉血痂和污垢的同时也带走了最后一点体温。
两个看守把他拖进最里面的单间牢房,合金锁链从天花板垂下来,分别扣住他的双手手腕。
整个人被吊成一个“大”字。
脚尖堪堪碰到地面的积水。
看守锁好链条,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成这样,身上没二两肉。”高个子看守啧了一声,“雷爷到底看上你哪儿了?”
苏哲没接话。
锁链的材质不是普通钢铁,灰黑色的表面带着细密的纹路。旧时代军用级别的钛钒合金。这种东西别说人,就算那头双头獒犬活过来,也咬不断。
高个子看守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兴趣缺缺地转身走了。
矮个子看守跟在后面,铁门“砰”地关上。
三重电子锁依次咬合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牢房里只剩下滴水声。
苏哲垂着脑袋,呼吸缓慢且均匀。
体力透支后的虚脱感正在全身蔓延。肌肉酸痛,关节发僵,胃里空得发疼——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三天前那半块发霉的黑面包。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时间。
现在大概是下午。距离午夜零点,还有至少七八个小时。瞬停用完了,在刷新之前,他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而雷爷显然不打算让他活到零点。
“今晚的贵宾宴会,还缺一道压轴的开胃菜。”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但至少说明一件事——他还有几个小时的缓冲。雷爷不会提前动手,因为“开胃菜”必须是活的,才有观赏价值。
活着,就有变数。
苏哲微微抬起头,扫视牢房。
四面墙壁、天花板、地面,全是浇筑的整块水泥。没有通风管道,没有排水口,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合金门。
门外走廊有两个看守,加上三重电子锁。
硬闯?不可能。
除非……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拆解所有已知条件。
瞬停的冷却时间是午夜零点刷新。当前剩余次数为零。但“零”这个数字,只代表今天的额度用完了。
苏哲调出脑海深处那个半透明的面板。
信息很简单。
【瞬停】
当前等级:Lv.1
每日可用次数:1/1(已耗尽)
单次持续上限:60秒
冷却刷新:每日00:00
备注:吸收「时砂碎片」可提升等级与上限。
时砂碎片。
这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面板上时,苏哲以为只是系统的装饰性描述。但现在他盯着“备注”那一行,把每个字咀嚼了三遍。
吸收。提升。等级。上限。
这意味着瞬停不是一成不变的。它能变强。
前提是找到“时砂碎片”。
——什么东西算时砂碎片?长什么样?在哪儿?
系统不会凭空写一条没用的备注。既然写了,就说明这东西存在。甚至可能就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但现在他被吊在水牢里,浑身湿透,手腕被合金链勒得发紫。触手可及的范围,只有锈水和霉斑。
想多了没用。先活过今晚。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看守那种懒散拖沓的步子。这一串脚步沉稳、有力,间距均匀,带着某种上位者特有的节奏感。
三重电子锁被逐一解除。
门开了。
雷爷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行头。不再是包厢里那副地下土皇帝的做派,而是穿了件灰色的旧军大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陈年旧疤——刀伤、弹痕、灼烧,密密麻麻,没一块好皮。
这不是坐在椅子上指挥人干活养出来的身板。
苏哲在心里迅速修正了对此人的判断。雷爷不是靠世袭上位的废物二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这种人,比单纯的暴君更难对付。
“醒着呢?”
雷爷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旧时代留下来的过滤嘴,在废土上属于硬通货。他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缭绕间,打量着被吊在半空的苏哲。
“斗兽场里那一手,谁教你的?”
苏哲嘴唇干裂。
“运气好。”
雷爷抽了口烟,没笑。
“运气好。”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慢条斯理地吐掉烟雾,“死囚区那帮烂命鬼,一天到晚就知道抢面包、打架、互相咬。你在里头混了多久?两个月?我手底下的人报上来说,你连架都不跟人打,别人抢你东西你也不还手。”
他顿了顿。
“这种人,要么是怂到骨子里的废物,要么——”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
“是在装死。”
苏哲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身体保持着被吊起来的姿势,头略微低垂。这是一个被打怕了的弱者最自然的体态。
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
雷爷敞开的领口。大衣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截粗壮的脖颈。脖颈上挂着一根黑色编织绳,绳子末端系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很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半透明,内部有微弱的荧光在流动。
荧光是蓝绿色的,像被禁锢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苏哲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半透明面板自动弹了出来,上面的文字在疯狂闪烁:
【检测到「时砂碎片」——距离:2.8米】
【宿主体内产生强烈的吞噬渴望】
【触碰即可吸收融合】
心跳猛地加速了两拍。苏哲用全部意志力把它压下去。
不能急。
绝对不能急。
对面站着的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废土军阀。身后走廊里至少还有两个持枪的看守。自己现在浑身被锁链吊着,赤裸,虚弱,连一只脚都动不了。
唯一的机会,是让这个人自己凑过来。
“雷爷。”苏哲开口了,嗓音嘶哑。
“嗯?”
“你说得对。我不是运气好。”
雷爷夹着烟的手停住了。
苏哲的头抬起来一点,但幅度很小,恰到好处地表演着一个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交底的废物。
“我有一种……体质。短暂爆发。时间很短,用完就废。刚才在斗兽场,已经把今天的量全部消耗干净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沉淀。
“你现在拿根筷子就能捅死我。”
雷爷的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扔在积水里,嘶的一声灭了。
“体质?”
“废土上不是遍地都有吗。辐射变异,基因畸变。有的人长出第三只手,有的人骨骼密度翻倍。我只是运气差点——发作之后身体会透支。”
全是假话。每一个字都经过计算。真假参半的信息最有欺骗性。瞬停确实会让他进入虚弱状态,但“变异体质”这个说法,是给雷爷一个能接受的、符合他认知框架的解释。
在废土上,变异体并不罕见。一个能短暂爆发战力的变异体,有利用价值,但不至于让人恐惧到非杀不可。
雷爷沉默了几秒。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缩短到两步以内。
苏哲能闻到他身上的旱烟味和铁锈味。领口那枚碎片的荧光在锁链的间隙里一闪一闪。
“你说你现在废了?”
“你可以试。”
雷爷盯了他三秒。然后伸出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捏住他的下巴,用力左右拧了拧。检查牲口一样的手法。
粗糙的手指掐进皮肉。
苏哲没有任何反抗。
“骨架子还行,就是太瘦。”雷爷松开手,“喂饱了,下次能撑多久?”
近了。
太近了。
雷爷的领口就在他胸前不到半臂的距离。那枚碎片随着呼吸起伏,几乎要蹭到他的皮肤。
脑海中的面板在尖叫:
【距离:0.4米】
【触碰即可吸收】
但苏哲没有动。
因为他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雷爷现在正对着他,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被捕捉。而他的双手被锁在头顶——就算瞬停还有残余额度,手臂的活动范围也不够。
除非……
“雷爷,水。”他开口,声带震动都带着虚弱的沙质感,“能给口水吗。三天没喝了。”
雷爷没搭理他。转身要走。
苏哲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向前倾了倾。不是主动的,是体力不支导致的自然下坠。锁链绷紧发出金属摩擦声,他的躯体晃荡了两下,胸口擦过雷爷大衣的衣摆。
就在这个接触发生的零点几秒内——
苏哲激活了瞬停。
不是完整的六十秒。面板上的余量本该归零,但这颗碎片距离太近所产生的共振效应,让系统挤出了最后三秒的残余值。
三秒。
世界凝固。
水滴悬停在半空。雷爷迈出去的右脚定在原地。走廊里看守打哈欠的动作凝成雕塑。
苏哲的右手手腕在锁链中拧转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关节发出闷响。手掌压扁,硬生生从金属扣环中挤出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够了。
他够到了雷爷领口的编织绳。指尖捏住那枚碎片,往下一扯。
碎片脱离绳结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指尖灌入,顺着血管疯狂上蹿。碎片在指间碎裂成粉末,融进皮肤,消失不见。
苏哲把手塞回扣环。手腕传来撕裂的剧痛。
两秒半。
他从大衣内衬上扯下一颗松动的纽扣,系在编织绳的末端。重量和触感不完全一样,但隔着衣服,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
三秒耗尽。
世界恢复运转。
雷爷继续迈步。什么都没察觉。他走到门口,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话。
“今晚七点之前,把他擦干净。别弄死了。”
门关上。三重锁咬合。
牢房重归黑暗。
苏哲垂着头,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手腕上被扣环磨掉了一层皮,血混着锈水往下淌。
但这些疼痛在脑海中炸开的信息面板前,全部退居背景。
【时砂碎片吸收成功!】
【「瞬停」等级提升:Lv.1→ Lv.2】
【单次持续上限:60秒 → 120秒】
【每日可用次数:1 → 2】
【附加效果:宿主肉体基础强度提升300%】
热流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萎缩的肌纤维在微微颤抖中膨胀、重组。骨密度在分子层面发生变化。那种感觉——不是疼,是酸胀,是被强行拔高的生长痛。
苏哲低头看了一眼扣住手腕的合金链条。
钛钒合金。旧时代军用级。
五分钟前,这东西坚不可摧。
现在,他试着用右手发力,锁链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形变声。
他立刻停手。
不能断。至少不能现在断。提前暴露等于送死。
苏哲重新垂下脑袋,恢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走廊里传来两个看守聊天的声音。
“今晚那场面,听说搞得挺大。”
“你不知道?那可是畸变领主亲自来。人面蛛魔,听说过没?荒野三十公里内所有小聚落全被它的蛛巢吞了,雷爷跟它谈了三个月才谈下来——整个聚落一年的变异兽肉储备,再加二十个活人祭品。”
“二十个?”
“嗯。死囚区凑了十九个,就差一个名额。你猜今天斗兽场那场是在干嘛?雷爷本来就是想让那小子死在畸变兽嘴里凑个数。谁知道他命硬,反把兽给宰了——”
矮个子看守压低了嗓子。
“所以雷爷才改了主意,让他当压轴。活着扔给蛛魔,比死的有诚意。”
“蛛魔吃活人?”
“不是吃。是注卵。”
沉默了两秒。
“那这小子死得比被兽咬还惨。”
“管他呢。对了,你知不知道牢房底下埋了什么?”
“什么?”
“C4。”矮个子看守竖起食指,“整整二十公斤。雷爷怕祭品反抗,在地牢四周全埋好了。一旦出事,一个按钮,这一层全变成坑。”
沉默了三秒。
“那咱们站这儿安全吗?”
“引爆器在雷爷手里。只要那帮人老老实实的,就没事。”
“……我还是想调走。”
对话声渐渐远了。
牢房里,苏哲保持着低垂脑袋的姿势纹丝不动。
二十公斤C4。畸变领主。注卵。活体祭品。
每一条信息都在他脑海中被拆解、分类、编号,塞进一张高速运转的推演棋盘里。
晚上七点,宴会开始。
他会被带出去。锁链会换成更方便展示的束缚方式。届时环境从密闭牢房变成开放宴会厅——变量增多,可操作空间增大。
畸变领主的到来会分散雷爷和内卫的注意力。C4的存在意味着雷爷自己也忌惮失控——一个需要靠炸药兜底的人,说明他对场面的掌控力没有表面上那么绝对。
引爆器在雷爷手里。
苏哲闭上眼。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120秒的瞬停。两次使用机会。肉体强度提升三倍。
距离午夜零点刷新还有七个小时。但他等不到零点。
七点就是死线。
够了。
积水从天花板滴下来,砸在他赤裸的肩胛骨上,往下滑了三寸,被锁链的棱角截断,汇成一条细流,坠入脚下的水洼。
隔壁牢房里传来微弱的念经声。那个老和尚还活着。
苏哲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无声的,任何人都听不见的几个音节。
“我需要那个引爆器。”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密集的军靴踩踏声。至少十个人。
有人在大声呵斥什么。
金属推车的轮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碾过,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浓烈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料味道穿透了铁门的缝隙。
矮个子看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恐惧。
“厨房的人来了——说是给祭品上妆。蛛魔……蛛魔喜欢猎物身上有特定的气味。”
铁门外,三重电子锁开始解除。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