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屏幕三分钟,没动。
键盘上的光标在“第三颗纽扣”文件夹上闪了一下,我点了右键,加密锁合上。电脑还在跑数据,F5键亮着,页面自动刷新。我没关机,拉了条窗帘缝,阳光斜进来照在鼠标垫上,那行小字“均线共振模型 V3.2”反着光。看了两秒,抬手把烟盒从裤兜掏出来,打开,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很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她的笑。
拿出来看了一眼。
放回去。
合上烟盒,塞回口袋。起身时动作慢,腰有点僵,坐太久。脱鞋,换上拖鞋,脚步轻,没开走廊灯。黑着走,习惯性贴墙根,像小时候在家躲父亲查岗那样。走到卧室门口,停了半秒,裤袋震动。
一次。
静音的银行提醒,到账确认。
又一下。
手机在震,是另一个软件,振动模式不同,短促两下。我按了锁屏,指尖压下去的时候听见楼上转角有动静。抬头,二楼过道尽头,许清越站在她书房门口,穿着米白色睡袍,手里拿着水杯,目光落在我这边。
我没说话。
她也没问。
就那么看着。三秒钟,她转身进屋,门轻轻带上了。我继续往前走,进卧室,关门,反手搭上衣架,躺下。闭眼,手指还压着手机,等它不再震。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张婶端着托盘上楼。
红烧肉、煎蛋、白粥。她把碗放在餐桌上,抬头看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醒了就起来了。”
我低头吃饭。袖口磨毛的衬衫露出一截手腕,银镯子蹭到碗沿,叮一声。张婶没说话,收拾完碗筷走了。我吃完,照例去阳台,藤椅还在老位置,背对着客厅。坐下,翻开手里那本旧书——《证券分析》,封面裂了,页脚卷边。其实不看,只是挡着脸,左手插在裤兜,手机在掌心,屏幕朝上,看集合竞价的走势。
数字跳得快。
我拇指滑了一下,锁屏,再翻一页书。
客厅里安静。许清越七点十五出门,经过阳台时脚步没停,但我听见她换了方向,原本该走正门,她绕到了书房那边。门开了,又关。两分钟后,她出来,拎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谁。
她没看我。
但我感觉她在看。
八点零七分,我收了书,进屋换衣服。旧衬衫,毛背心,皮鞋擦过但已经蒙灰。下楼时拐角处碰见她,站住。她穿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后那颗小痣露在外面,被晨光照着。
“早。”我说。
她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我领口,停了一瞬。我没动,她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数了五步才继续往下走。
中午回来吃饭,张婶做了糖醋排骨。我夹了一块,骨头啃得很干净。许清越也在,坐在对面,吃饭速度比平时慢,筷子几次抬起来又放下。我察觉她视线往我这边飘,不是看脸,是看手。
我吃饭一向规矩,但从不刻意掩饰什么。夹菜、喝汤、放下碗,动作都一样。可她今天盯得久。我吃完,照例去阳台坐。她没马上走,坐在餐桌旁喝了半杯水,然后起身,路过阳台时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进了书房。
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归属地上海。我站在院子角落接的,声音压低:“情况我了解了,资料发过来就行,不用打电话。”对方说了两句,我听着,点头,其实没人看见。“好,我知道了。”挂了。
转身回屋,二楼窗户有人影一闪。是她书房的玻璃反光,映出她的侧脸。她没拉窗帘,就那么站着,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像U盘。
我没往上想。
晚上七点,我照常上阁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拧了两下才发现门没锁。推门进去,屋里没人,但桌上有痕迹——我早上留的草稿纸被人动过,边缘翘起来,不是我折的角度。电脑开着,屏幕黑着,但主机风扇在转,说明刚用过不久。
我坐下来,开机。三块屏依次亮起,左边大盘,中间自选股,右边资金流。我调出“夜鱼”分组,华腾科技已经不在里面了,移进了“记”组。新加入一只股,代码还没记住,只打了星标。
手指敲了敲键盘,调监控日志。系统显示昨晚十一点零三分有人登录本地账户,操作时间四分十六秒,查看的是K线图和实时成交明细。用户是Guest,没留名,但IP地址指向主卧书房的无线网络。
是她。
我关掉记录,没删,也没加密。就那么放着。打开浏览器,搜了几个公开财经新闻,页面留开。然后退出,关机,锁门,下楼。
饭厅没人。我泡了杯茶,在客厅沙发坐下。电视开着,播财经频道,主持人讲股市行情,声音不大。我听着,其实没听进去。十分钟后,楼梯响,她下来了,换了一身居家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平板。
“你最近……经常上去?”她站在茶几对面,问。
“嗯?”
“阁楼。以前你不怎么去的。”
“最近天热,楼下闷。”
她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要走。
“清越。”我叫她名字,很少叫。
她回头。
“有事?”
“没事。就是说,上面灰大,你要是上去,别穿浅色衣服。”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变,说不清是什么。然后嗯了声,走了。
我坐着没动。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二分,我又醒了。
没开灯,摸手机看时间。屏亮起的瞬间,听见隔壁有动静。是书房方向,门开了条缝,灯光漏出来。我穿鞋,轻手轻脚走到楼梯口,抬头看。
她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我看不到画面,但能看见她身子前倾,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动鼠标。放大,拖拽,反复看同一段图像。
那是我电脑屏幕的截图。
我退后,回房,躺下。
六点二十,我起床,照常去阳台。藤椅上坐着,书翻开,手机在腿上。她七点零五经过,脚步比昨天更慢。经过时,她忽然停下。
“你……是不是在炒股?”
我抬头。
她站在我侧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一半脸亮,一半暗。手里还拿着包,但没走。
“嗯。”我说。
她没惊讶,像是确认了什么。顿了几秒,问:“赚了多少?”
“不多。”
“别骗我。”她声音不高,“我看过你电脑里的东西。那些图,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不是随便看看的。”
我没答。
她盯着我,等答案。
“够活下去。”我说。
她咬了下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了活着。”我说,“也为了留下。”
她愣住。
我合上书,站起来。“你要真想知道,可以继续看。我不拦你。但别动我电脑,有些文件删了就没了。”
她没动。
我从她身边走过,下楼。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她还站在原地,手抓着包带,指节有点白。
我开门出去。
外头天刚亮,空气凉。我沿着小区围墙走了一圈,回来时七点四十。她车还在,没走。我上楼,路过她书房,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中午她没回来吃饭。
晚上八点,我听见她房间有动静,像是在找东西。后来她下来一趟,去了厨房,倒水,又上去。十点二十三分,我听见她书房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她七点准时出门。经过阳台时,脚步没停,但手扶了下门框,像是犹豫。我低头看书,没抬头。
她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阁楼。开门,进去。电脑桌面上多了个便签纸,打印的,贴在显示器边沿。
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每天……都在看这个?”
字迹工整,是她打的,不是手写。
我站着看了很久。
拿下便签,折好,放进裤兜。开机,三块屏亮起,数据流动。我调出新的目标股,输入代码,图表展开。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按下回车,开始加载历史行情。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F5键反着光。我伸手按了一下刷新,页面跳转,新的数据流开始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