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不是怕，是压得太久。从客厅到二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弹簧上，人往前走，身子却往后坠。那些话还在耳朵里响，“骨头软”“配不上”“装孝顺”，一句比一句重，砸得人站不稳。可我知道不能停，一停就破了。
推开门，屋里黑。窗帘拉着，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映在墙上，像口老钟，滴答滴答数着时间。我把西装脱下来，挂进柜子，扣子没解，直接套进去的。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件旧衬衫，领口磨得发毛，袖子短了一截。毛背心也穿上，起球的地方蹭着手肘，有点痒。
银镯子还在腕上，冰凉。我摸了下，转头看镜子。里面的人脸窄，眼窝深，下巴上有点青。不像穿西装时那样挺，但踏实。这才是我该待的位置，不是宴席上的摆设，是躲在暗处等鱼咬钩的人。
坐下，开机。三块屏幕依次亮起，左边是大盘走势，中间是自选股池，右边是资金流向图。我调出“夜鱼”分组，一共七只股，都是最近一个月有异动但没炒起来的。它们像水底的鱼，不动声色，可尾巴一甩，就有浪。
我盯住其中一只——华腾科技。月线在低位横了三个月，上周首板涨停，第二天直接低开六个点，接着一路阴跌，三十个交易日正好踩完回调周期。昨天尾盘突然放量，五日均线上穿二十一日均线，夹角四十五度整，不多不少。这种形态我不陌生，早年在证券所扫地时见过一次，当时主力洗盘整整二十八天，最后三天连拉涨停，涨了六成。
我打开历史数据，往前翻。三年前它被借壳，实际控制人换过两次，股东名册干净，没有质押爆雷记录。再查龙虎榜，上周涨停那天，买方全是机构席位，卖方倒是散单居多。说明不是游资哄抬，是有钱人在吸筹。
这鱼能钓。
我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火光一闪一闪，照见键盘缝里的灰。以前老周说我这手稳，盯盘八小时都不带抖的。现在也是，看着K线一点点爬，心跳不快也不慢，就跟读秒一样。
九点二十五，集合竞价开始。
我提前十分钟把仓位分配好，三成试探，五成主攻，两成留作机动。第一轮挂单出去，三千手，价格压低两个点。盘口立刻涌上来一批卖单，像是等着出货似的。但我没慌，这批货接得干脆，说明下面有承接力。
九点三十，开盘。
股价跳空高开一点八，直接站上五日均线。我松了口气，至少没被闷杀。接下来半小时走得墨迹，上上下下，量能平平。我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十点零七分有一次快速拉升，但很快被打压；十点十九分出现大单托底，持续三分钟未破支撑位。
这些细节有用。真要往上冲，不会这么磨叽。现在的走势，更像是有人在试盘——往上推一点，看抛压大不大；往下压一下，看有没有人抢。
十点四十七，买盘突然变厚。连续三笔两千手以上的大单吃进，股价稳步推高，突破今日高点。我盯着五日均线，它已经开始翘头，和二十一日均线形成金叉结构。这是信号。
我启动第二轮建仓指令，五千手分五次打入，每次间隔不超过四十秒。成交均价比现价低五个价位，确保不会冲击市场。做完这波，账户持仓达到总计划的百分之八十。
中午休市前，股价收在涨幅百分之三点六，成交量放大至昨日两倍。不算猛，但健康。我关掉交易界面，泡了杯浓茶，喝了一半，剩下半杯放桌上，凉着。
下午开盘，节奏变了。
十一点零三分，一笔八千手的买单直接封死涨停价，随后陆陆续续有小单跟进。我屏住呼吸，看挂单厚度——买一封单超过十万手，卖一几乎清空。这是要板的节奏。
但我没动。
这种时候最容易出鬼。去年有个股就是这样，午后涨停，晚上公告说实控人被立案调查，第二天一字跌停。我等的是确认信号，不是冲动。
一直到两点四十五，盘面才真正稳住。涨停价上封单纹丝不动，且二十一日均线已呈四十五度角向上延伸，MACD红柱持续放大。这时候，我知道主升浪来了。
我调出预设程序化指令，设置一键清仓。手指悬在回车键上，等最后一波量能爆发。
两点五十七，异动出现。一笔两万手的大单从天而降，直接吃掉所有卖单，股价瞬间打满涨停。这不是散户干得出来的，是主力在宣告所有权。
我按下回车。
屏幕上跳出成交确认框：全部仓位成功卖出，成交均价锁定在当日最高价区间。总计收益两千一百八十七万六千四百三十一元两角九分。
我没动。
坐了三分钟，一动不动。
然后打开加密文件夹，新建一个文档，命名：“第三颗纽扣”。把交割单截图拖进去，加上时间戳，关闭。
手机震动了一下。许家群聊弹出新消息：“陈砚舟今天穿西装挺像样啊，可惜骨头软。”
我看了一眼，删掉通知栏，锁屏。
两千万进了账，没人知道。亲戚们还在笑，妻子照样当我透明人，岳父照样拿我当沙包。世界没变，可我已经不是刚才那个站在窗边捏纸条的人了。
我拉开窗帘一条缝。外面天已经全亮，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键盘上，F5键反着光。我伸手按了一下刷新，页面跳转，新的数据流开始加载。
下一个目标股代码我已经想好，输入记事本，保存。系统自动关联历史行情，图表慢慢展开。
我坐着，没起身。
电脑还开着，风扇轻响，屏幕上的曲线缓缓爬升。晨光移到了鼠标垫边缘，照见一行小字：“均线共振模型 V3.2”。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很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她的笑。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放回去。
合上烟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