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上西装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楼下的花园里有保洁在扫落叶,沙沙声断断续续传上来。我把衬衫领子理了理,扣上第三颗纽扣——线头还是翘着,昨天就想缝,没动手。现在也不打算动。
衣柜镜子里的人比前些日子顺眼了些。脸不那么塌了,背也直。这身衣服不是租的,也不是谁赏的,是我自己买的。钱是从账户里提出来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可我还是把它穿上了。
今天是许家的家族聚会。
我拎起衣袋下楼,电梯门开时,一楼客厅已经有人了。亲戚们陆陆续续到,穿金戴银,说话声音大。我站在玄关换鞋,听见有人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陈砚舟?”
我抬头,是许志明,许家旁支的儿子,比我小两岁,去年刚从国外回来。他穿着一套浅灰高定,袖口露着金表链,手里端着咖啡杯,站在我正前方,眼睛上下扫我。
我没说话,低头系鞋带。
“穿得人模人样的。”他又说,“我还以为你今天要穿那件起球的毛背心来呢。”
身后传来笑声。转头一看,李强也在,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在群里发了什么,几个人都在笑。
“别说人家,”李强装模作样地劝,“人家现在也是我们许家的人,给点面子。”
“对啊,”另一个女声接话,是许志芳,许振山堂妹的女儿,“再怎么也是入赘三年了,总得打扮打扮,不然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许家亏待了姑爷。”
她说完,又是一阵笑。
我站起身,把衣袋挂在臂弯,走向餐厅方向。没人拦我,也没人让路。我走过他们中间,脚步没停。
“哎,你等等。”许志明突然开口,“你这西装,哪来的?不会是清越姐给的钱吧?她可从来没给我买过。”
我停下。
转身。
看着他。
他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盯着我领口,像是要找出个标牌来确认价格。
我说:“我自己买的。”
“哦?”他拖长音,“你哪来的钱?你有工作吗?你银行卡里有过五位数吗?”
李强插嘴:“别问了,他肯定是刷了卡,回头让许叔替他还。”
“也有可能是借的。”许志芳掩嘴笑,“听说有些人为了撑场面,能去借网贷。”
我没动。
手指掐进衣袋提手里,布料有点硌掌心。我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短而平,像在等一个信号。这种感觉熟悉,以前在交易大厅,大盘跳水前两分钟,空气也是这样——压着,闷着,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但没人动。
我想起昨天晚上,她站在我房门口说的那句话:“你倒是会享受。”
我当时没解释。
现在也不想。
这些人不需要真相。他们要的是一个可以踩的角色,一个能让他们显得更高的垫脚石。我解释一次,他们会当成心虚;我争辩一句,他们会当成跳脚。我已经试过太多次了。
我笑了笑。
很轻。
嘴角往上抬了一下,不到半秒就落回去。
然后我说:“各位说得是。”
他们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认。
许志明眯起眼:“你说什么?”
“你们说的都对。”我重复一遍,声音不高,但足够他们听见,“我穿得人模人样,确实是靠着许家。没有许家,我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李强笑了:“听听,还挺明白。”
“就是嘛。”许志芳摆手,“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好。”
他们又聊起来,话题转到最近谁家孩子升学、谁换了新车。我站在原地,听了几句,然后继续往餐厅走。
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具。红酒瓶开了三瓶,冰桶里放着香槟。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杯子不大,七分满。我握着杯脚,指节慢慢收紧。
酒液晃了晃。
我没喝。
背后声音又来了。
“他居然还喝酒?”许志芳小声说,但故意让我听见,“平时连饭桌都不让上,今天倒好,自己拿杯子了。”
“人家现在‘有身份’了。”李强冷笑,“买了新西装,当然得配红酒。”
“你说他那套西装多少钱?”许志明凑近问。
“我看最多两千,仿的吧?肩线都歪了。”
“两千?你太高看他了。我看八百顶天。”
“八百?八百都贵!他以前那双鞋穿了两年,鞋底都裂了。”
我站着,没回头。
手指一圈圈摩挲杯脚,皮肤和玻璃摩擦,有点涩。心跳比刚才快了些,但我能控制。我闭了下眼,吸气,慢吐。三秒一吸,四秒一呼,这是盯盘时练出来的节奏。行情崩盘那几分钟,我就是靠这个稳住手,没在最低点割肉。
现在也一样。
不能动。
还不是时候。
我睁开眼,看前面餐桌上的烛台。三根白蜡,火苗很小,被空调风吹得偏了。我盯着其中一根,看它晃,看它没灭。
就像我现在。
摇,但没倒。
“陈砚舟!”许志明突然喊我,“你杵那儿干什么?给长辈敬酒啊!你不是挺会装孝顺的吗?”
我转过身。
他手里举着杯子,脸上是笑,眼里是等着我看笑话的光。
我走过去。
站定。
举起杯。
“二叔,三姑,志明哥,李哥,志芳姐。”我一个个叫过来,“我敬各位一杯。这些年,多谢照顾。”
他们互相看了看,有点意外。
许志明最先反应过来,笑着碰杯:“哎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杯子碰了,清脆一声。
我没喝,他们也没喝。
“你这人吧,”李强忽然说,“就是命好。摊上我们许家,不然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工地搬砖。”
“就是。”许志芳接话,“清越姐那么优秀,你配得上吗?要不是许叔心善,你能进这个门?”
“我配不上。”我说。
他们又是一愣。
“我知道我配不上。”我继续说,“许家这么大,亲戚这么多,个个有本事,有背景,有学历。我什么都没有。我能站在这儿,全靠许家收留。”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许志明哼了声。
“所以,”我顿了顿,“我只能努力让自己别太难看,别给许家丢脸。”
说完,我低头,把酒杯放在旁边空桌上。
一滴没喝。
他们还在笑,但笑声淡了些。大概觉得无趣了——我既不恼,也不逃,连辩解都没有。像一块石头,砸下去,没回响。
我转身,往窗边走。
外面天亮了些,花园里的树影清晰了。我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手插进裤兜,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条。是昨天取钱时银行给的回单,我没扔。上面印着金额,不多不少,刚好够付那套西装。
我捏着它,边缘有点硬。
身后声音还在。
“他是不是傻了?”
“可能真觉得自己有点地位了。”
“笑死我了,穿身西装就当自己是人物了?”
“他以为清越姐会看他一眼?三年了,连房都没进过吧?”
“嘘,小点声,让人听见不好。”
“怕什么,他听不见,他聋。”
我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我甚至能分辨出谁在说,谁在附和,谁在憋笑。他们的声音像针,一根根扎进来,扎在皮下,不破,但胀。胸口闷,喉咙干,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我想砸杯子。
想把整瓶酒泼在他们脸上。
想扯掉这身衣服,指着他们鼻子说:你们知道我昨晚赚了多少?你们知道我账户里现在有多少?你们知道我只要动一根手指,就能让许家股价跌三个点?
但我不动。
我站着。
像钉在地板上。
因为我记得阁楼里的屏幕,记得那些跳动的数字,记得母亲临终前的手。我也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忍辱再负重**。
这不是最后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他们不会一直笑下去。
我缓缓松开手,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深处。
酒杯还放在桌上,没动。
我不想喝。
也不想走。
我站在这儿,是因为我必须站在这儿。
直到我能不再站在这儿。
宴席正式开始前,亲戚们三三两两聚着,拍照的拍照,聊天的聊天。没人再特意找我说话,但每当我经过,声音就会低下来,然后在我走过后重新响起。我已经习惯了。
我走到餐厅尽头,那里有扇侧门,通向二楼回廊。我推开门,走了上去。
楼梯转角有扇窗,半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我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我没烟瘾,但从不扔烟盒——里面夹着一张母亲的照片,很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她的笑。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放回去。
合上烟盒。
楼下笑声不断,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戏。我站在这儿,听得到,但看不见。身体还在许家,心已经不在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握杯的地方,指节还泛白。
我慢慢松开。
一寸一寸,像拆解一道精密的锁。
然后,我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间空书房,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屋里黑,窗帘拉着。我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后院,没人。
我站在这儿,没开灯,没坐下,也没说话。
楼下还在热闹。
而我已经退出了。
我知道明天会去证券大厦。
知道电脑已经开机。
知道那只“夜鱼”已经开始游动。
但现在,我得先站在这儿,站到最后一秒。
等到所有人都忘了我来过。
等到我自己也忘了刚才那杯没喝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