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冷宫东屋的破窗，吹得草席边缘微微翻动。叶蓁蓁睁眼时，天色尚黑，但寅时已过，角楼方向再无动静。她坐起身，手指轻按刀柄，确认三枚柳叶刀仍在原位。昨夜铜铃断裂是人为，守卫未换防，变局将至——但她不能再等。
她需要帮手。
门轴轻响，春桃端着半碗稀粥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姐姐，我偷了点米，在灶房熬的。”她小声说，发髻歪斜，额上沾着灰，“没被人瞧见。”
叶蓁蓁没接粥，只盯着她左手食指——指尖有道新划痕，血迹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伤哪来的？”
春桃缩手，咧嘴一笑：“摔了下，不打紧。”
叶蓁蓁伸手拽过她的手腕，掀开布条一看，伤口深且直，是铁器所伤。“不是摔的。你碰了什么？”
春桃低头，声音变小：“我想……学做姐姐用的那种刀。可铁片太滑，一不小心就割到了。”
叶蓁蓁松开她，语气平：“你想活命，就得先学会保自己。别人挡箭，你能挡几次？下次呢？”
春桃咬唇，没说话。
“想帮我，可以。但不是拿命填。”叶蓁蓁站起，走到墙角，从瓦缝中取出一小包碱粉残渣，倒在破陶碗里，“从今天起，我教你两样东西：医术、暗器。能学会，就留下；学不会，也不怪你。”
春桃眼睛亮了，用力点头：“我能！我一定行！”
叶蓁蓁没应，只将碱粉推到她面前：“认毒，先懂性。这粉白无味，遇酸成黄，遇油泛泡，你说它像什么药？”
春桃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捻了捻：“像……像厨房炭灰？”
“错。”叶蓁蓁抽出腰间短刀，在掌心划出一道浅口，血珠渗出，滴入碱粉中。粉末瞬间变紫，冒起细烟。
春桃惊退半步。
“这是卫无涯昨夜留下的药渣提炼物，含‘断肠引’成分。你若当它是灰，下次给人解毒，死的就是你。”叶蓁蓁冷冷看着她，“怕吗？”
春桃喘着气，慢慢摇头：“不怕。只要……能帮上姐姐。”
叶蓁蓁点头，递过一块碎布：“滤水用。再找两个破碗，一个盛清水，一个空着。我们试中和。”
春桃立刻行动起来。她翻出旧陶罐，洗净擦干，又从灶底扒出一点炭灰垫底，权当火炉。叶蓁蓁将碱粉分三份，一份加水搅匀，一份混入炭灰加热，最后一份保持干燥。
“看颜色变化。”她命令。
春桃紧盯三碗，忽然指着加热那碗：“冒烟了！颜色发青！”
“对。热能激毒性。所以煎药要控火候。”叶蓁蓁取来一根枯枝，挑出烧过的残渣，“现在，你用这根枝，蘸水碗里的清液，滴进毒粉里。”
春桃照做。液体落下，紫色渐退，最终变灰。
“成了？”她抬头。
“勉强。”叶蓁蓁接过枝条，在地上画了个圈，“毒如火，水如冰。太少压不住，太多损药性。差一分，就是生与死。”
春桃蹲下，盯着那圈看了许久，忽然伸手，重新调配比例，再试一次。这次，颜色褪得更净。
叶蓁蓁眼角微动，没说话，只将研钵推过去：“下一步，识药材。我给你三味：白芷、甘草、地榆。你辨。”
春桃拿起三根干草，逐一嗅闻，又分别刮下少许粉末，投入清水中观察溶解速度。半晌，她指着最细那根：“这个是白芷，气味冲鼻，溶得快。”又指粗壮者：“甘草，甜后微苦。”最后是深褐色那根：“地榆，沉底，水微红。”
“不错。”叶蓁蓁终于露出一丝认可，“止血用白芷三分、地榆五分、甘草二分，研磨过筛，密封防潮。你试试。”
春桃动手配药。第一次，白芷多加了半钱，药粉混合后刚搅动便冒烟，火星溅到草席上，腾起一股焦味。
叶蓁蓁一把打翻碗，脚踩灭火星。
春桃脸色煞白，跪在地上不敢动。
“重来。”叶蓁蓁扔过新药料，“刚才错在哪？”
“……白芷过量，性烈，遇地榆生热。”
“对。药是救人，也是杀人。你手上每一份，都可能是别人的命。”叶蓁蓁蹲下，与她平视，“你还想学吗？”
春桃抬头，眼眶发红，却挺直背：“想。”
“那就别抖。”
春桃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她称量极慢，每一步都报出数字。磨粉时，用碎布蒙住口鼻，防止吸入。筛网是拆了旧衣袖自制的，细密均匀。
半个时辰后，两剂灰色药粉装入小纸包，封好。
叶蓁蓁打开一包，捻起一点，弹在舌上。眉头微松。
“合格。”
春桃嘴角终于扬起，小心翼翼将药包收进荷包内层。
“接下来，暗器。”叶蓁蓁起身，从革带中抽出一枚柳叶刀，放在石台上，“形如其名，薄如柳叶，长不过七寸。藏于袖、腰、靴，出手无声。你要学的，不是怎么造，是怎么用。”
她拿起铁片，比划结构：“刃前重心，利于穿透。尾部带卡槽，可嵌机关。你现在要做的，是仿制训练用软铜片，练手感。”
春桃接过铜片，尝试弯折。第一次用力过猛，边缘割破拇指，血珠涌出。
叶蓁蓁皱眉，撕下布条直接包扎：“疼就说。”
“不疼。”春桃摇头。
“不说疼的人，死得快。”叶蓁蓁打断她，“你以为牺牲自己就叫忠心？错了。我要的是能活着回来的人，不是尸体。”
春桃怔住。
“包好了就继续。”叶蓁蓁递过新铜片，“这次，用钳。”
春桃改用木钳夹住铜片，慢慢弯曲。第三次尝试，终于成型。她兴奋地举起：“像了！”
叶蓁蓁接过，检查边缘弧度，点头：“还行。但机关没装。”
她从发簪中抽出一根细钢丝，穿入刀尾暗孔，另一端连上微型弹簧——这是她昨夜用断铃残片磨制的。
“袖中装置，靠腕力触发。松紧要适中，太紧易误发，太松不出刃。”她示范一次，钢丝弹出，刀身滑入袖中凹槽，严丝合缝。
春桃模仿，却卡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
“再来十次。”叶蓁蓁说。
春桃没抱怨，一遍遍拆装。到第七次时，动作已流畅。第十次，她闭眼完成，睁开时满脸汗，却笑着：“我会了。”
叶蓁蓁没笑，只递过一枚空管：“这是吹针，长两寸，藏于指缝。内填迷药或毒粉，近距突袭最有效。你做。”
春桃接过，研究结构。她用废笔管代替，内塞棉絮控制剂量，外刻防滑纹。完成后，对着墙上稻草人试吹——第一口气太急，粉散空；第二气太弱，未达目标；第三气稳而短促，白粉精准落在稻草人眼眶位置。
“准头不错。”叶蓁蓁终于说出一句肯定。
暮色渐浓，冷宫内外依旧寂静。叶蓁蓁将春桃制成的两剂止血散、一枚吹针、三把训练铜刀一一收起，放入革带暗格。
“明日，我去趟御药房。”她低声说。
春桃立刻明白，这是要外出行动了。她迅速整理荷包，把药粉放最里层，吹针藏入袖中夹层，又检查了一遍包扎的伤口。
“你要跟紧我。”叶蓁蓁看向她，“别抢前，别落后。若遇事，先护自己，再想我。”
春桃用力点头：“记住了。”
屋外，风停了。
叶蓁蓁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角楼方向，依旧无灯。
她收回目光，摸了摸刀柄。
春桃站在她身后，右手缓缓握紧袖中吹针，指节发白。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夜彻底黑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