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路上没出意外,两个人按照计划前进着。山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松脂味也越来越浓。终于在第三天,他们回到了安平生隐居的那片山林。远远望见山腰上那间被老槐树遮了一半的旧屋时,蝶揉了揉膝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侍走在前面,回头看向停在原地的蝶,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什么温度的平淡:“都快到家了,还非得停一会儿?”
蝶笑了笑,小跑着跟上来,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骨碌碌滚下山道:“嘿嘿,膝盖酸了嘛。”
侍点点头,刚想提醒她慢点,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道黑影从林中骤然袭来。那速度快得连树冠上的叶子都没来得及晃动。蝶瘦小的身影被一拳轰飞出去,整个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扭曲的弧线,重重地砸在树干上。撞击的闷响在林间炸开,震落几片枯黄的叶子。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如同断线木偶一般沿着树干滑落到地上,蜷缩在树根旁,一动不动。
“扯平了。”
施暴者冷冷的声音从林中传来。一个皮肤如同冷瓷般白皙的女人从树影中缓缓现身。她的面容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像是匠人用最好的瓷土烧制出的一件艺术品——可她的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锋,每一个被她目光扫过的地方都像是被割了一道口子。
侍的脸色完全黑了下来。没有愤怒,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出奇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发寒,像是在一瞬间,他身体里所有多余的情绪都被抽干了,只留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这倒是让女人有些意外。她索性直接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件陈年旧账:“我叫刚琰。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吧?”
侍只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缕寒气,但那杀意却浓烈到让刚琰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找死?”
刚琰被这股气势完全镇住了。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却迟迟没有出手。她见过愤怒的、恐惧的、歇斯底里的,但眼前这个少年的反应不在她的任何预料之内。他不是一个被激怒的复仇者,他是一座正在沉默中积蓄力量的火山,而火山口上,连一丝烟都没有冒。
双方都没有动手。风从树冠间穿过,带起几片落叶从两个人之间飘过。
突然间,侍甩出三把飞刀。三道寒芒呈品字形破空而去,直取刚琰的面门与胸腔。刚琰的反应极快,抬手尽数挡下,飞刀撞上她硬化后的手臂发出三声清脆的金铁交鸣,被弹飞出去,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嗡嗡作响。而侍趁此机会已掠向蝶倒下的方向——他选择先去查看蝶的情况。
这一举动立刻被刚琰所察觉。她看着侍蹲下身去翻动蝶的身体,方才那股忌惮瞬间化为轻蔑。原来是个虚张声势的家伙。口口声声说找死,结果第一反应还是去管那个快死的小丫头。想到这里,刚琰轻笑一声。砰的一声,她脚下的泥土炸开两个凹坑,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袭来,五指化为利爪,挟着凌厉的劲风横扫而至。
侍没有起身。他左手抬起,精准地挡住刚琰的手腕,她的指尖离他的眼睛只剩半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与此同时,他右手的匕首已从下路刺出,刀尖直接从刚琰肘关节的缝隙中贯入,穿透关节囊,从肘窝的另一侧透出。刚琰吃痛,整条手臂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而侍趁着她这片刻的失神,右手松开匕首,屈肘猛击,肘尖挟着全身的力道,重重地砸在刚琰的太阳穴上。
然而侍的全力一肘,只是让刚琰的脑袋轻轻地偏了偏,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没有血,没有肿,甚至连她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幸好侍的反应依旧快了一筹。他借着肘击的反震力,身体拧转,一记回旋踢重重地踹在刚琰的胸膛上。这一脚力道极沉,竟将她踹飞出去数米远。刚琰被这一套连招打得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两圈,落叶和泥土沾了她一身,才堪堪稳住身形。她拔出插在肘关节上的匕首,伤口处没有流多少血,肌肉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闭合、愈合。她攥着匕首刚想放狠话——数把飞刀已破空而至,角度刁钻,刀刀都冲着她的要害。
没办法,刚琰只好抬手挡住对着眼睛和胸腔的飞刀,飞刀在她硬化的手臂上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果然如此。侍的目光在她身上飞速扫过——对着关节、胸腔、眼睛的攻击,她都选择用手去挡;而对太阳穴、手脚乃至躯体部位的攻击,她根本不在乎。换句话说,此人虽然能让身体大部分绝对硬化,但就像铠甲一样,在个别部位需要保持软化以确保正常活动。关节连接处,眼球,以及那些需要灵活运转的软组织——这些地方,硬不了。仅仅是一个回合,侍就几乎将她的能力猜透了。所以这具肉体铠甲的薄弱之处很明确:咽喉下方、胸骨上窝的软组织,其次是耳后乳突——这些地方,都可以一击毙命。
想到这里,侍主动出击。他的速度快得出奇,身形在落叶与树影之间拉出一道笔直的残影,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迎面袭来。刚琰本能地对着侍笔直地挥出一拳,拳风将面前的落叶都震得向两侧翻飞——然而侍的速度和她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他左手挡开她直拳的同时,身体已欺入她的怀中,右手五指张开,精准地锁住了她的咽喉。下一秒,刚琰整个人被他单手举了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
刚琰被掐住咽喉的瞬间,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血管。侍的手指如同铁钳,拇指和其余四指分别扣在她喉结两侧的软组织上,力道精准而致命。窒息感让刚琰的视野开始发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气管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压扁,喉软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响声。她拼命挥拳,但侍的身体微微侧转,每一拳都擦着他的衣角落空。他的手臂伸得笔直,将她的身体固定在离自己最远的距离上——那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她每一个挣扎的动作,却让她无论怎么挥拳都够不到他的要害。他的眼睛冷漠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专注——那种屠夫面对待宰牲畜时才会有的、纯粹的专注。
刚琰的挣扎开始变得无力。她的手臂垂落,指尖痉挛般抽搐着,指甲从硬化状态褪回正常的粉红色。她的嘴唇开始发绀,眼白上翻,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就在这时,树干那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哥哥……”
蝶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血沫翻涌的浑浊感。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树下,嘴角挂着暗红色的血迹,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地上摸索着,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依靠。她的手指抓住了一把枯叶,又无力地松开,再抓住,再松开。
侍冰冷的心,侍坚定的手指,松了一瞬。
仅仅是零点几秒的停顿,但已经够了。
刚琰的眼中爆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凶光。她的左手猛然上撩,五指硬化成刃,直取侍的面门。侍本能地后仰避开,但这一避让他锁喉的姿势出现了缝隙。刚琰趁势挣脱钳制,整个人借力翻身,左手死死抓住侍的手,右臂抡圆了如同一柄铁锤,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重重地砸在侍的头颅侧面。耳后乳突的位置,正是他自己方才判断出的、这具肉体的薄弱之处。只不过这一次,薄弱的是他自己的头骨。
闷响。不是骨裂的脆响,而是钝物砸入泥地的沉闷声响。侍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骼一般软了下去,锁喉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侧倒在落叶和泥土之间。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开始不规则地颤动,像是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明灭不定。耳孔里缓缓渗出一缕暗红色的液体,混着某种清澄的液体,在泥土上洇开一小片。
刚琰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脖颈上五道指痕深深凹陷,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几乎将她的气管压扁。她咳了好一阵,每一次咳嗽都扯动着被挤压过的喉软骨,疼得她眼角直跳。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贯穿的肘关节,那里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低头瞥了一眼蝶——那个瘦弱的小姑娘正拖着一条明显骨折的腿,一寸一寸地往这边爬。她的脸被那一拳打得肿胀无比,上面全是泪水、泥土和血污,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哥哥……哥哥……”
她爬过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膝盖上的布料早已磨穿,露出模糊的血肉。每爬一寸,她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然后咬着牙,拖着那条已经不听使唤的腿继续往前。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眼睛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人,那目光像是溺水者望着渐渐沉没的最后一块浮木。
刚琰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杀死这个女孩太容易了,容易到她懒得动手。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才真正让她感到恐惧。仅仅一个回合就破解了她的能力,找到了两处致命弱点,甚至在分心的一瞬间都差一点掐断她的喉咙。这样的人,现在躺在泥土里,睁着眼睛望着天空,也许永远也不会再动了。这比杀死他更让她感到痛快。
“扯平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嗓子还是哑的,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们废了我弟弟,我废了他。账结清了。”
她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那张冷瓷般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像是在欣赏一件她自己亲手完成的、带有某种残忍美感的作品。“不过看你这样子,大概也不会觉得这是‘结清’。”她朝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你就记着吧。记一辈子。用你接下来那十几年的时间,天天守在他床边,给他翻身、擦身、换尿布,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缩成一副骨头架子。等你长到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他大概还是老样子——不对,会变得更老,更丑,皮肤上长满褥疮,四肢缩成鸡爪子,浑身散发着你用多少水都洗不掉的臭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蝶那张肿胀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上。这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了自己蹲在刚戚床边替他换药的那些夜晚。那时候她弟弟还活着,还会痛,还会握着她的手说“姐,别哭”。后来他连痛都不会了。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落在落叶与血污之间。
“那才叫扯平。”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甚至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歌。那歌声很轻很轻,被风一吹便散了,在这片弥漫着血腥气的林间空地上空盘旋了几息,便彻底消融在松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