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的手指松开锁链残片,掌心贴在胸口的画卷上,温热的触感从皮肤渗进来,像一块刚捂暖的石头。她深吸一口气,脊背挺直了些。陆离蹲在青铜台边没动,手还停在半空,刚才她抓得那么紧,现在突然松了,他反倒不习惯。
“能站吗?”他问。
“试试。”她撑着台面,腿有点软,膝盖发沉,但没倒。白老这时推门进来,肩上搭着件深色斗篷,布料厚实,边角磨得起了毛。
“穿上吧,”他说,“临江风大。”
墨染接过斗篷披上,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紧抿的唇。陆离把背包甩上肩,检查了一遍干扰器电量,又往枪套里插了支改装猎枪。白老没带武器,只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地图,轻轻抖开,铺在破损的操作台上。
地图画的是临江城,街巷、河渠、山势都标得清楚,只是边缘焦了两处,像是被火燎过。
“十二日前,我收到最后一份密报,”白老指尖点在城西一角,“整座城被‘雾瘴’吞了,活人不出,恶灵横行。污染源极可能来自镇灵祠地底——那是你们家设下的封印井,如今……恐怕反噬了。”
墨染盯着那一点,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她终于明白父母当年为何不肯离开。他们不是死在别处,是死在这座城里,守着一口井,守到最后。
“所以,”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多了,“我们必须回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重新封印,或者……彻底净化它。”
陆离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动手,整个镇灵局都会盯上你,柳如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知道。”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但我不能再看着一座城死去。上次我躲了,这次,我要画出来。”
白老点头:“那就按原计划:陆离开路,墨染居中施术,我负责引导旧阵纹路。若封印尚存一线可能,则以‘吞浊纳清’重构;若已溃败……便以画境为基,将其吞噬。”
陆离拉上背包拉链:“信号塔那边还能用?”
“能,断电前我留了后手。”白老收起地图,折成巴掌大一块塞进内袋,“走吧,再拖下去,巡逻队就换岗了。”
三人没从正门出,陆离领头,顺着通风管道爬到研究所后墙。外面夜色浓重,风裹着灰味刮人脸。远处一片灰蒙蒙的轮廓,看不出形状,只有一股腐腥气随风飘来,闻着像烂菜混着铁锈。
他们退到后山一处废弃信号塔下。塔身歪斜,天线断了一半,底下有间小屋,门板虚掩。陆离踹开挡路的铁皮桶,先进去探了探,回头打了个手势。
屋里有张破桌,白老把地图摊上去,用半块砖压住一角。墨染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回头看了眼研究所的方向。那里已经安静下来,没警报,也没火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路线有三条,”白老说,“东边沿河,水路隐蔽,但河道已被污染液覆盖,夜里会冒毒雾;南边是旧军营,驻扎着镇灵局外围部队,戒备森严;西边最险,穿过乱葬岗,直通镇灵祠后墙,但也是最快的一条。”
陆离凑过去看地图:“我走西边。”
“我也这么想。”白老点头,“但得等雾散。现在进去,等于送死。”
墨染靠着门框,听着他们说话,一只手悄悄摸进袖口,指尖碰了碰那支笔。笔杆温润,像是有了体温。她闭了下眼,试着调动画卷之力,在头顶三尺处勾了一道虚线。墨痕一闪即逝,没落地,却在空中留下一层薄障,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外头的风挡了挡。
“成了。”她低声说。
陆离扭头:“你干了什么?”
“加了个罩子。”她说,“不大,护得住咱们三个,走一段算一段。”
白老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道:“那就等天亮前最后一刻出发。现在歇一会儿,省点力气。”
陆离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她:“喝点。”
她拧开喝了两口,水有点涩,像是装久了。她没嫌弃,咽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底。陆离靠着墙坐下,卸下枪擦了擦,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在做。白老坐在角落,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墨染没坐。她站在屋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笔虽然轻,但她感觉到画境在回应,像池塘里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往外荡。她试着再画一只鸟,没画全,就收了手。现在不是时候。
“你在想什么?”陆离忽然问。
“我在想第一笔怎么落。”她说,“不是随便画个屏障就行。要是错了,后面全跟着错。”
陆离停下擦枪的手:“那你慢慢想,我们等你。”
她摇头:“不用等。我想好了——先画风。”
“风?”
“把雾吹开。”她说,“看不见路,画什么都白搭。得先让城露出来。”
陆离笑了下:“行,听你的。”
白老睁开眼:“风也好。你祖父当年就是靠一场风,掀了三日尸瘴。百姓说他是神仙,后来又说他是妖人。可风是真的,城也活过来了。”
墨染没接话,只是把斗篷拉紧了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风声小了,雾似乎淡了一点。陆离背上包,检查弹药,又给墨染塞了两支银钉——特制的,沾了画境兰草汁液,能短暂驱散低阶怨灵。
“走吧。”他说。
三人出了信号塔,朝西边荒道走去。官道早就没了模样,杂草长得比人高,踩下去沙沙响。陆离在前,手里猎枪随时准备着。墨染走在中间,斗篷兜帽压低,一手护着画卷,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握笔。白老断后,脚步慢但稳,眼睛一直扫着四周。
路上遇到几团游荡的黑气,陆离一枪一个,银弹炸开,黑气嘶叫两声就散了。墨染没出手,她在积蓄力量。快到乱葬岗时,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陆离回头。
“有人在看。”她说。
“哪?”
“不是人。”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画卷虚影,轻轻一划。一道墨线横扫而出,劈在前方枯树上。树干“咔”地裂开,一团灰影从中跌出,扭曲两下,化作一缕烟消散。
“是寄魂藤。”白老走上前看了看残渣,“靠偷窥活人记忆活着,不足为惧,但说明……这附近还有别的东西在盯梢。”
“继续走。”墨染说,“别理它。”
他们加快脚步,穿过乱葬岗。坟包东倒西歪,碑石断裂,有些上面还缠着褪色的布条。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声,不像哭,也不像笑。
终于,前方地势略高,他们登上一处缓坡。风猛地大了,吹得斗篷猎猎作响。墨染站定,望向前方。
那是一座城。
灰蒙蒙的,被厚重雾气裹着,不见灯火,不闻人声。城墙斑驳,城门歪斜,连飞鸟都没有一只。整座城像被按进泥里,闷着,喘不过气。
“到了。”白老轻声道。
陆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墨染:“最后一段路,没有退路了。”
她望着那座死城,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墨魂画卷的虚影,墨色流转,边缘隐隐闪着金纹。她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笔,笔尖微颤,却没有立刻落下。
风从她耳边刮过,带着尘土和腐味。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轻转,在空中画了一道短促的弧线。
一道墨痕撕裂空气,像刀划开布。紧接着,一股强风凭空而起,呼啸着冲向城中。雾墙被撕开一道口子,短暂透出城内街巷的轮廓——塌房、断树、满地碎瓦。
风停了,雾很快又合拢。
但那一瞬,她看见了路。
“我没有想退。”她说,“我只是在想,第一笔,该怎么落。”